言罷,便要往屋裏闖。
被孟玉樓攔腰抱住,武鬆腳步不停,拽得玉樓在地上拖行。
屋裏忽地傳出潘金蓮攢盡全身最後生機的驚天咆哮:“天殺的武二郎——,啊——!”
“哇——”
接著是一連串震天動地的嬰兒哭聲,“哇哇”不停。
——這一家三口,都是天大的嗓門!
府裡的生機重新被點燃。
僕役跑動,端水換布,屋裏人進進出出,產房裏穩婆七嘴八舌吆喝......。
武鬆還怔怔定在門口,不一會,兩個穩婆出來道喜:“恭喜官人,賀喜官人!公子、主母皆得平安,老身等給官人道喜了.......!”
武鬆再顧不得其他,側身擠進房裏,三兩步跨到床頭。
房內暖意融融,血氣微散,金蓮仰臥床頭。
剛歷經生死大劫,潘金蓮麵色蒼白如紙,唇無半點血色,雙目半闔,神情萎靡,盡顯產後虛弱。
武鬆跪在床頭,攥住她冰涼的手,隻覺那雙手冷得如同寒冰,哪有往日半分溫潤。
心頭一酸,便將她那雙冰冷的手緊緊握住,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之上,想用麵頰的暖意,一點點將她的手捂熱。
“嫂嫂......”
叔嫂間儘是生死之後的重逢,武鬆喉間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任由淚水滑落。
“嫂嫂......!”
金蓮虛弱地側過頭,冰涼的手將他眼角淚痕拭去:“二郎......,俺的打虎英雄......,你流什麼馬尿......渾叫什麼?”
武鬆抹一把淚,看一眼兩個穩婆道聲:“賞!”
孟玉樓出了產房,卻不讓別人去準備銀子。
讓人喚來呂方,取來二百兩銀子,讓給每個到場穩婆每人一百兩。
“一百兩?”兩個個穩婆驚得魂都掉了,有這一百兩還幹什麼穩婆?
這主家是瘋了不成?接個生,不是幾吊錢便打發了麼?
半個時辰後,穩婆們收拾好產房,前去領賞。
二人皆提了沉甸甸一包銀子,卻麵現痛苦之色,——每人被切掉一小節尾指。
銀子是感謝護得主家母子平安,切掉的尾指是因為聽到了不該聽,不能說出去的話。
白白胖胖的大小子,九斤六兩!
這個體重的嬰兒在剖腹產手術誕生前,足以奪去任何一位產婦的命。
卻被潘金蓮硬生生憋出來,不得不說金蓮命好,命硬,生命力強悍無籌。
叔嫂平日聚少離多,武鬆自此當起專職奶爸,每日都與母子同睡在一處。
——雖然他一點忙也幫不上!
反而金蓮要哄兩個睡覺,哄了小的,還要哄大的。
金蓮的奶水異常充足,武鬆的早餐都是和兒子一人一邊,就在床上解決。
不過武二郎還是有一樣好處,身上火力旺盛。
大冬天隻要有他在被窩,母子都無受寒之虞。
山東這一支武姓輩分依次為:金木水火土、山石玉蘭之。
武鬆、武植從木,下一輩從水。
生在清河縣,取一個單字“清”,武鬆覺得不夠拉風,乾脆加一字,取名武清雲。
生於臘月初八,小名便叫做“臘八”!
武鬆在家陪床,一陪就是七八天。
期間,除了令時遷帶人騎快馬去大名府打探馮媽媽下落,諸事不管。
這幾天中,喬道清來找過幾次。
這老道不知什麼時候出關了,自得了武鬆口授書傳的《毛祖天書》,便閉關在公事房,也不專心履他副連長的職。
這次該你出力了,俺須得陪嫂嫂和臘八要緊。
軍中事武鬆皆令喬道清自行處置,有甚行動,待開春再說!
反正喬道清石副連長兼指導員,軍中之事正歸他管。
這一日,僕婦又進來稟報,說喬道長在院子外麵,已經長跪不起一個多時辰,言說如主人不出去,他便跪死在那裏。
臥槽!這牛鼻子今日卻是抽了什麼風,玩的什麼把戲?
時值天寒地凍,大雪紛飛,四下裡儘是白皚皚一片。
武鬆蜷在被窩裏,懶懶散散,擁著錦被。
頭枕在金蓮股上,一手摟著小臘八,不想起身。
金蓮連推帶搡,蹴了他兩腳:“喬道長雪中求見,你卻隻在房中高臥,成何體統?還不快出去見人!”
武鬆隻得讓春梅和一個丫鬟梳洗穿戴,伺候出門。
伸了個懶腰,抖盡睡意,掀簾走出內宅。
剛出內宅,卻見一人雪中跪地,身形佝僂,不知鬧的是甚把戲。
武鬆心頭疑惑,近前要扶起細看時,隻見喬道清髮髻散亂,臉色青灰,一身道袍汙穢,不知多少日不曾換洗,正垂首跪在雪地裡。
喬道清聽得腳步聲響,猛地抬頭。
武鬆隻瞧他一眼,隻心中一驚。
喬道清雖形容狼狽,雙目赤紅,正不知熬了多少夜晚。
可那雙眼睛卻是神采奕奕,精光四射,雖是跪地,可精神氣質,彷彿是......
——得了道!
武鬆暗自納罕,莫不是這老道真箇悟了甚大道,修為已臻化境,突破金丹了?
喬道清見武鬆出門,長舒一聲,氣貫長虹,一聲清嘯直透雲霄,竟將庭中積雪震得簌簌落下。
武鬆慌得忙去捂他的嘴,這卻甚毛病?
你這一聲“清嘯”,若吵醒了武清雲,誰去哄來?
二人一前一後步入公務房,武鬆剛坐定,呂方將熱茶端上,待要侍立在身後。
喬道清卻對呂方拱手道:“呂方兄弟,且暫避一二,某有話要與巡檢使老爺分說。”
呂方不明所以,撓了撓頭,轉身出了房門。
喬道清小心翼翼掩上房門,閂緊門栓。
武鬆正待開口詢問,卻見喬道清“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神色決然,竟似忠臣死諫一般,口中道:
“主公!既胸有大誌,豈可沉迷於兒女情長、嬌妻美妾?置萬民倒懸於不顧?”
武鬆聞言,心頭一顫。
這劇情轉折來得突兀,自己不過陪了幾日兒子、媳婦,怎就將“解萬民倒懸”這樣天大的責任與俺扯上了乾係?
“兒女情長”、“嬌妻美妾”,收納怨婦,不是正該的麼?
未等武鬆搭話,喬道清卻顫著手,懷內摸出一冊手抄本。
雙手高舉過頂,拜服於地:“主公!貧道閉關半月,夜參大道,終有所悟!”
卻不知喬道清所悟何等大道,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