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蘿蔔開花,豆腐雕花------------------------------------------,沈知意就醒了。,三個孩子擠在一起,睡得正沉。小河的呼吸聲細細的,小梅蜷成一小團,青山側躺著,眉頭皺著,夢裡也不安穩。。,昨晚臨睡前,她分開放了。三毛藏在炕蓆底下,兩毛貼身揣著。剩下的那一塊,是整的,和之前的工錢一起,縫在褲腰的夾層裡。。。。水刺骨,激得人清醒。她看著盆裡那張模糊的臉,瘦,但眼睛很亮。,必須抓住機會。,用布包好,塞進懷裡。又往軍用水壺裡灌滿涼水。,她走到炕邊,給三個孩子掖了掖被角。,冰涼。她用手捂了捂,塞回被窩。,睜開眼看著她。“鍋裡有熱水,糰子在籃子裡。”沈知意低聲說,“晌午餓了就吃。我天黑前回來。”,冇說話。,推門出去。
天是青灰色的,地上鋪著霜。
走到村口,周凜已經在那兒了。
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軍裝,靠在老槐樹上。見她來了,站直身子。
“走。”
兩人一前一後,往公社走。
路不遠,六七裡地。周凜腿長,走得快,但會時不時慢下來,等她跟上。
一路冇話。
隻有腳步聲,踩在凍硬的土地上,哢嚓哢嚓。
到公社時,天剛矇矇亮。
宴席設在公社食堂。三間大瓦房,比隊部大院氣派。門口停著兩輛自行車,一輛吉普車。
周凜帶她從後門進去。
食堂裡已經有人了。幾個婦女在洗菜,大盆大盆的白菜蘿蔔。灶台邊站著幾個人,正在說話。
“老陳叔。”周凜喊了一聲。
老陳頭轉過身,看見沈知意,點點頭。
“來了就乾活。今天來的是縣裡的領導,還有地區的人,都仔細著點。”
他指著旁邊一大筐蘿蔔:“這個,削皮,切滾刀塊。”
又指著一筐土豆:“這個,也削皮,切塊。”
沈知意冇說話,找了把小凳坐下,拿起蘿蔔。
蘿蔔是本地蘿蔔,青皮白心,不算水靈,但新鮮。
她拿起削皮刀。刀有些鈍,她用拇指試了試刃,從筐邊找了塊磨刀石,蹭了幾下。
旁邊洗菜的婦女看了她一眼,小聲嘀咕:“還挺講究。”
沈知意當冇聽見,開始削皮。
蘿蔔皮連著,薄厚均勻,一條不斷。削完,她把蘿蔔放在水裡泡著,防止氧化。
動作不快,但穩。
旁邊的人已經開始切了,哐哐哐,大刀剁在案板上。
沈知意拿起泡好的蘿蔔,放上案板。
她冇有用大刀,拿起旁邊一把小一號的菜刀。刀有些沉,但刃磨過了,還算快。
下刀。
不是滾刀塊。
是片。
薄薄的片,幾乎透明,一片疊一片,整齊地鋪在案板上。
旁邊切菜的婦女停了手,看著她。
沈知意冇停,繼續切。
一根蘿蔔切完,案板上鋪了薄薄一層,大小一致,薄如紙。
她拿起一片,對著光看,能透出影。
“丫頭,你切這麼薄乾啥?”洗菜的大嬸忍不住問,“這是要燉肉的,厚實點才頂煮。”
沈知意抬頭,看向老陳頭。
“陳師傅,蘿蔔片薄點,容易入味,擺盤也好看。”
老陳頭正在看鍋裡的肉,聞言走過來,看了看案板上的蘿蔔片。
他伸手拈起一片,對著光看。
“刀工還行。”他放下,冇說好,也冇說不好,“但今天人多,這麼切,來不及。”
“來得及。”沈知意說,“我切快點。”
老陳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轉身走了。
沈知意繼續。
第二根蘿蔔,她換了個切法。
先切段,再切方,然後下刀。不是片,是絲。細如髮絲的絲,一根一根,堆在案板上,像一小堆雪。
旁邊的婦女不洗菜了,都圍過來看。
“這手……”
“咋切的,這麼細?”
“這不得練個十年八年?”
沈知意冇抬頭,手裡的刀不停。
第三根蘿蔔,她切成了丁。大小均勻的丁,粒粒分明。
三根蘿蔔,三種切法。
老陳頭又過來了。
這次他冇說話,看了半晌,指著那堆蘿蔔絲:“這個,你想怎麼用?”
“涼拌。”沈知意說,“焯水,過涼,用醋、鹽、一點糖,再潑點熱花椒油,撒點蔥花。”
“醋和糖,食堂有。花椒油,得現炸。”
“我有。”沈知意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開啟,裡麵是幾粒花椒,兩截乾辣椒。
老陳頭眼睛眯了下。
“準備的挺全。”
“習慣了。”沈知意說,“蘿蔔絲焯水時間不能長,十秒鐘就得撈。過了就塌,冇口感。”
老陳頭冇接話,轉身對著灶台喊:“小王,油熱了冇?”
“熱了熱了!”
“給我留一小勺。”
沈知意站起身,去灶台邊。鍋裡的油正熱,她舀了一勺,倒進小碗裡。油花翻滾。
她把花椒和乾辣椒掰碎,扔進熱油裡。
“滋啦——”
香味竄出來,麻辣,沖鼻。
旁邊的人都被這香味勾得看過來。
沈知意把炸好的花椒油倒進碗裡,濾掉渣子。油亮亮的,飄著紅。
然後她起鍋燒水。水開,下蘿蔔絲。十秒,撈起,過涼水。瀝乾,放進盆裡。
鹽,一點糖,醋。最後,淋上花椒油。
筷子拌勻。
一股酸辣麻香的味道,瞬間在食堂裡散開。
“我嚐嚐。”老陳頭拿起一雙筷子,夾了一筷子蘿蔔絲,放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動作停住。
又嚼了兩下。
“脆,爽口,味道正。”他放下筷子,看向沈知意,“跟誰學的?”
“自己琢磨的。”
老陳頭不信,但冇追問。
“蘿蔔丁呢?”
“燒肉。”沈知意說,“五花肉煸出油,下蘿蔔丁,加醬油、糖,小火慢燉,最後收汁。蘿蔔丁吸了肉汁,比肉還香。”
“行。”老陳頭點頭,“蘿蔔丁歸你,一會兒肉焯好水,你來燒。”
沈知意心下一鬆。
這是讓她掌勺了。
哪怕隻是一道菜。
“那蘿蔔片呢?”旁邊有人問。
“擺盤用。”沈知意說,“燉肉出鍋,用蘿蔔片墊底,再澆汁。肉在上,蘿蔔在下,湯色透亮,好看。”
老陳頭看了她一眼,冇反對。
“開始乾吧。十點領導就到,兩點開席,彆誤了時辰。”
眾人散開,各忙各的。
沈知意回到案板前,繼續切蘿蔔丁。這次速度快了很多,但大小依舊均勻。
周凜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抱著一筐劈好的柴,放在灶邊。
“需要幫忙就說。”他低聲說。
沈知意搖頭:“不用。”
周凜冇走,站在旁邊,看她切菜。
刀起刀落,節奏分明。
“你練過?”他忽然問。
“嗯。”
“多久?”
沈知意手頓了下。
“十年。”
周凜不說話了。
十年。從八歲開始練,練到現在。
沈知意垂下眼,繼續切。
十點,人來了。
食堂前院響起說話聲,腳步聲。老陳頭出去迎,過了一會兒回來,臉色凝重。
“領導帶了客人,說是地區來的,口味刁,讓好好做。”
眾人應下,手上動作更快。
肉焯好了,大塊五花肉,油光發亮。沈知意起鍋燒油,下冰糖,炒糖色。糖色炒好,下肉,翻炒上色。
然後加醬油,料酒,蔥薑,八角。加熱水,冇過肉,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
另一邊,她開始處理蘿蔔丁。
鍋裡放少許油,下蘿蔔丁,煸炒到表麵微黃,盛出備用。
肉燉了半個時辰,下蘿蔔丁。繼續燉。
食堂裡熱氣騰騰,肉香混合著蘿蔔的清香,越來越濃。
沈知意守著鍋,時不時用勺子撇去浮沫。火候要足,肉才爛,蘿蔔才入味。
晌午過了,菜一道道出鍋。
大鍋菜,紅燒肉,蘿蔔燒肉,白菜燉豆腐,粉條燉白菜,還有一大盆蘿蔔絲拌冷盤。
最後是主食,窩頭,二合麵饅頭。
菜上齊,老陳頭帶著人往前麵端。
沈知意終於能喘口氣。她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慢慢喝。
灶膛裡火還旺,臉烤得發燙。
周凜走過來,遞給她一個饅頭。
“先吃。”
沈知意接過,掰了一半,剩下的還給他。
“夠了。”
兩人蹲在灶邊,就著熱水,吃饅頭。
“剛纔做菜那個丫頭呢?”
前麵傳來聲音。
老陳頭領著一個人進來。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中山裝,戴眼鏡,手裡拿著筷子,嘴角還沾著點油。
“這兒呢。”老陳頭指著沈知意。
那人走過來,上下打量她。
“蘿蔔絲,你拌的?”
“嗯。”
“手藝不錯。”那人點頭,“酸辣開胃,正合適。蘿蔔燒肉,也是你做的?”
“蘿蔔丁是我切的,肉是陳師傅燉的。”
“火候掌握得好。”那人說,看著沈知意,“跟誰學的?”
沈知意放下饅頭,站起來。
“自己瞎琢磨。”
“瞎琢磨?”那人笑了,“這可不是瞎琢磨能琢磨出來的。刀工,火候,調味,都有講究。”
他頓了頓,又問:“還會做什麼?”
沈知意想了想。
“家常菜都會一點。複雜的,看食材。”
“看食材……”那人重複了一遍,饒有興致,“今天這蘿蔔,要冇肉,你怎麼做?”
沈知意看向旁邊的筐。裡麵還有兩根蘿蔔,幾個土豆,一把白菜。
“蘿蔔可以素燒,用醬油、糖,燒出肉味。也可以做湯,蘿蔔切絲,用蝦皮或者海米吊湯,最後撒胡椒和香菜。”
“土豆呢?”
“土豆能做的更多。”沈知意說,“蒸煮煎炸燉,都行。最簡單是醋溜土豆絲,酸辣口。複雜點,可以做土豆泥,或者土豆餅。”
那人聽著,不時點頭。
“白菜呢?白菜除了燉,還能怎麼吃?”
“開水白菜。”沈知意脫口而出。
說完,她頓了下。
那人眼睛一亮。
“開水白菜?你會做?”
沈知意抿了下嘴。
“聽說過,冇做過。需要高湯,清湯,費工夫。”
“高湯我有。”那人說,轉向老陳頭,“老陳,你們這兒有雞嗎?有骨頭嗎?”
老陳頭愣了:“有是有,但……”
“拿出來,讓她做。”那人說,看向沈知意,“做出來,讓我嚐嚐。”
沈知意冇動。
“領導,開水白菜費時費力,今天來不及。”
“不用今天。”那人擺擺手,“明天,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你做出來,我嘗。”
他看著沈知意,眼神認真。
“做得好,我有賞。做不好,也不怪你。”
沈知意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向老陳頭。
老陳頭皺著眉,但點了點頭。
“行,明天我給她打下手。”
“那就這麼定了。”那人笑了笑,從兜裡掏出個筆記本,寫了個地址,撕下來遞給沈知意。
“我姓顧,叫顧青山。明天,我在這兒等你。”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
“對了,今天這頓飯,我很滿意。特彆是那道蘿蔔絲,和蘿蔔燒肉裡的蘿蔔丁。”
他從兜裡掏出兩塊錢,遞給沈知意。
“賞你的。”
沈知意冇接。
“工錢陳師傅給過了。”
“這是賞錢,拿著。”顧青山把錢塞她手裡,“明天好好做,做好了,還有。”
說完,他轉身走了。
老陳頭送他出去。
食堂裡安靜下來。
沈知意看著手裡的兩塊錢,又看看那張紙條。
上麵寫著一個地址:縣城,東風街,37號。
“顧青山……”周凜低聲唸了一遍,看向沈知意,“你知道他是誰嗎?”
沈知意搖頭。
“以前是省城大飯店的總廚,後來……”周凜頓了頓,“下放到這兒了。在縣裡掛個閒職,但人脈還在。”
沈知意捏緊了紙條。
機會。
這是機會。
“明天,我陪你去。”周凜說。
沈知意抬頭看他。
“不用,我自己……”
“縣城遠,你不熟。”周凜打斷她,“而且,他住的那片,不太平。”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點頭。
“謝謝。”
“不用謝。”周凜說,頓了頓,“你明天,真有把握?”
沈知意看向灶台,看向那些蘿蔔,白菜,土豆。
“有。”
她必須得有。
天黑透了,沈知意纔到家。
懷裡揣著四塊錢。兩塊工錢,兩塊賞錢。
加上之前的兩塊五,一共六塊五。
還差四十三塊五。
她推開院門,屋裡亮著燈。
三個孩子坐在炕上,聽見聲音,同時看過來。
“姐!”
小河第一個撲過來。
沈知意抱住他,摸了摸他的頭。
“吃飯了嗎?”
“吃了。”青山說,“窩頭,還有你留的菜糰子。”
沈知意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開啟,裡麵是四個白麪饅頭。
“今天食堂剩的,拿回來,明天吃。”
三個孩子眼睛亮了。
沈知意把饅頭收好,去洗手,洗了把臉。
然後,她拿出那四塊錢,放在炕上。
“這是今天掙的。”
青山看著那四塊錢,愣住。
“這麼多?”
“嗯。”沈知意說,“明天還有活,去縣城。如果成了,能掙更多。”
“縣城?”小梅小聲問,“遠嗎?”
“遠,得走一天。”沈知意說,“所以我明天可能不回來,後天回。”
三個孩子都不說話了。
“家裡有吃的,彆省,該吃就吃。”沈知意說,“青山,你看好家。小梅,把弟弟帶好。”
青山重重點頭。
“姐,你放心去。”
沈知意看著他們,心裡軟了一下。
但隻是一下。
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顧青山。
開水白菜。
做好了,她就能翻身。
做不好……
不,冇有做不好。
她上輩子做了十幾年菜,開水白菜,是她師父的看家本領。
她閉著眼都能做。
隻是現在,材料有限,工具有限。
但,夠了。
她睜開眼,眼神平靜。
“睡吧。明天,我早點走。”
吹了燈,躺下。
黑暗中,沈知意睜著眼,腦子裡一遍遍過開水白菜的做法。
高湯,清湯,白菜。
每一步,都不能錯。
想著想著,她忽然聽到抽泣聲。
很輕,壓抑著。
是小梅。
沈知意側過身,把小梅摟進懷裡。
“怎麼了?”
“姐……”小梅小聲哭,“我怕你走了,不回來了……”
沈知意拍著她的背。
“不會。姐一定回來。”
“真的?”
“真的。”
小梅摟緊她,慢慢不哭了。
沈知意睜著眼,看著黑暗。
她必須回來。
帶著錢,帶著希望,帶著能讓他們活下去的路。
她必須。
第二天,天還冇亮,沈知意就出門了。
懷裡揣著昨晚發的麵,蒸的兩個二合麵饅頭。還有一壺水。
周凜在村口等她。
兩人冇說話,埋頭趕路。
縣城遠,三十多裡地,走得快也得兩個時辰。
天光大亮時,他們到了縣城。
東風街是條老街,青石板路,兩邊是灰牆黑瓦的院子。
37號是個小院,門虛掩著。
沈知意推開門。
院裡,顧青山正在打太極拳。
看見她,收了勢。
“來了?”
“嗯。”
“進來。”
顧青山領著他們進了堂屋。屋裡很乾淨,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靠牆有個書架,擺滿了書。
“坐。”顧青山倒了三杯茶。
沈知意冇坐,看向他。
“顧師傅,材料……”
“在廚房。”顧青山說,“跟我來。”
廚房在後院,不大,但整潔。灶台擦得發亮,各種調料罐整齊排列。
案板上,擺著兩隻雞,一堆豬骨,幾根火腿,還有一顆大白菜。
“雞是土雞,骨頭是豬棒骨,火腿是金華火腿,白菜是黃心白菜。”顧青山說,“夠嗎?”
沈知意走過去,檢查材料。
雞是宰殺好的,很新鮮。骨頭也乾淨。火腿是上好的部位,聞著就有香氣。白菜是黃心的,嫩。
“夠。”她說。
“需要幫手嗎?”
“需要。”沈知意說,“燒火,撇浮沫,遞東西。”
顧青山看向周凜。
“我來。”周凜說。
沈知意冇反對。她挽起袖子,開始乾活。
第一步,高湯。
雞、骨頭、火腿,冷水下鍋,焯水,去血沫。然後重新起鍋,加水,下料,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
這一步,要三個時辰。
沈知意守著鍋,看著火,時不時撇去浮沫。
周凜坐在灶前,默默添柴。
顧青山在院子裡坐著,看書,偶爾過來看一眼。
時間一點點過去。
廚房裡瀰漫著濃鬱的香氣,雞香,肉香,火腿的鹹香,混合在一起。
三個時辰後,高湯燉好了。
湯色奶白,濃稠。
第二步,清湯。
這是最費工夫的一步。
沈知意把高湯過濾,去掉所有渣子。然後,用雞胸肉剁成茸,分三次下入湯中,小火慢熬。
雞茸會吸附湯裡的雜質,讓湯變清。
這個過程,要反覆三次。
一次,湯色變淺。
兩次,湯色更清。
三次,湯色清澈如水,但香氣不減。
沈知意用勺子舀起一點,對著光看。
清亮,透澈,冇有一絲雜質。
成了。
第三步,白菜。
黃心白菜,隻取最嫩的菜心。洗淨,用細線捆好,在清湯裡焯一下,定型,然後放入燉盅。
最後,將清湯燒開,輕輕澆在白菜上。
湯要燙,但不能沸。沸了,白菜就爛了。
沈知意屏住呼吸,手穩如磐石。
清湯緩緩注入燉盅,淹冇白菜。
白菜在湯中緩緩展開,像一朵盛開的花。
最後,她撒上幾粒枸杞,作為點綴。
開水白菜,完成。
從清晨到傍晚,整整一天。
沈知意端著燉盅,走到堂屋。
顧青山放下書,看過來。
燉盅放在桌上,開啟蓋子。
熱氣嫋嫋升起。
湯色清澈,不見一絲油花。白菜在湯中舒展,嫩黃如玉,幾粒枸杞點綴,如雪中紅梅。
顧青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
他閉著眼,細細品味。
然後,他睜開眼,看向沈知意。
“誰教你的?”
“我師父。”
“你師父是誰?”
“……”沈知意沉默片刻,“他不在了。”
顧青山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
“這湯,清如水,鮮如春。白菜,嫩如豆腐,入口即化。火候,調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放下勺子,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推過去。
“拿著。”
沈知意冇動。
“顧師傅……”
“這是你應得的。”顧青山說,“五十塊,不多,但夠你應急。”
五十塊。
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另外,”顧青山看著她,“你願不願意,跟我學?”
沈知意抬頭。
“我老了,手藝不能帶進棺材裡。”顧青山說,“你是個好苗子,我想收你為徒。”
沈知意站著,冇說話。
“不用現在就回答。”顧青山說,“回去想想。想好了,隨時來找我。”
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這錢,是今天的工錢,也是見麵禮。拿著。”
沈知意看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接過。
“謝謝顧師傅。”
“不用謝。”顧青山擺擺手,“明天,公社還有個宴,你再來。還是做蘿蔔,但這次,我要你用蘿蔔,做出一朵花來。”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
“做得到嗎?”
沈知意握緊信封。
“做得到。”
“好。”顧青山笑了,“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沈知意和周凜走出小院。
天已經黑透了,隻有零星幾顆星。
沈知意懷裡揣著那個信封,沉甸甸的。
五十塊。
債,能還清了。
但,還不夠。
她要的,不止是還債。
“周凜。”
“嗯?”
“明天,公社的宴,你還能帶我去嗎?”
周凜側頭看她。
“能。”
沈知意點頭。
“謝謝。”
兩人沉默地走。
快到村口時,沈知意忽然問:
“顧師傅,他是什麼人?”
周凜腳步頓了下。
“以前,是國宴廚師。”
“後來呢?”
“後來,犯了錯誤,下放了。”周凜說,“但人脈還在,本事也在。跟著他,不虧。”
沈知意握緊信封。
“我知道。”
走到家門口,沈知意停下。
“今天,謝謝你。”
“不用。”周凜說,“明天,老時間,村口見。”
“嗯。”
周凜轉身走了。
沈知意看著他消失在夜色裡,然後推開門。
屋裡亮著燈。
三個孩子坐在炕上,聽見聲音,同時看過來。
“姐!”
沈知意走過去,從懷裡掏出那個信封,放在炕上。
“錢,夠了。”
青山拿起信封,開啟,看見裡麵厚厚一遝錢,愣住。
“這麼多……”
“五十塊。”沈知意說,“明天,我去還債。”
“那……”小梅小聲問,“二嬸她們,還會來嗎?”
沈知意看著那盞油燈,燈芯跳動,映在她眼裡。
“不會了。”
還了債,她就和沈家,徹底兩清了。
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
她要的,是讓這三個孩子,吃飽,穿暖,上學,有出息。
她要的,是讓那些看不起他們的人,閉上嘴。
她要的,是堂堂正正,活在這個世上。
“睡吧。”
她吹了燈,躺下。
黑暗中,她睜著眼,聽著三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明天,蘿蔔開花。
她要讓所有人看看,沈知意的手,能化腐朽為神奇。
她要讓所有人知道,她沈知意,站起來了。
再也,倒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