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不接?殺豬宴------------------------------------------。,瘦,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冇戴帽子。寸頭,眉眼很深,鼻梁挺直。月光稀薄,照在他臉上,冇什麼表情。。。。說是犯了錯誤,從部隊退下來,在村裡看林子,住村尾的舊屋。平時獨來獨往,很少跟人打交道。?,隔著門板問:“什麼活?”“殺豬。”周凜說,聲音不高,但清楚,“明天公社有檢查,隊上要殺豬待客。缺個燒火的,管一頓飯,外加一塊錢。”。,特彆是燒火。大鍋滾水,柴火得一直續著,煙燻火燎,一般女人乾不了。。。“隻是燒火?”她問。“嗯。”周凜頓了頓,“老陳頭掌勺,他手藝還行。你要是能搭把手,切個菜什麼的,再加五毛。”。
沈知意心裡算了下。五十塊的債,一個月,光靠這個不夠。
但這是機會。
“接。”她說。
門外安靜了片刻。
“明早五點,隊部大院。”周凜說完,腳步聲響起,遠了。
沈知意站在門後,冇動。
“姐……”沈青山小聲問,“是周大哥?”
“嗯。”
“他咋突然找咱?”
沈知意搖搖頭。不知道。但眼下,顧不了那麼多。
她走回灶邊,把鍋裡剩下的熱水舀出來,倒進一個破木盆裡。
“洗腳,睡覺。”
三個孩子互相看看,冇多問,乖乖脫了鞋。
腳都凍得通紅,有的地方裂了口子。
沈知意蹲下身,把小河的腳按進溫水裡。小孩嘶了一聲,往後縮。
“燙……”
“燙纔好,活血。”沈知意說,動作卻冇停,輕輕搓著他腳上的泥。
沈青山自己洗,洗得很用力,腳脖子都搓紅了。
小梅低著頭,一點一點洗。
屋裡安靜,隻有水聲。
洗完了,沈知意把水潑到院裡。回屋,看見三個孩子已經爬上炕,縮在被子裡。
被子薄,三個人擠在一起。
沈知意吹了燈,也上了炕。
炕是涼的,硬得硵人。
她躺下,睜著眼看黑暗。
一個月,五十塊。
明天一塊五。
還差四十八塊五。
怎麼掙?
腦子裡閃過上輩子那些菜譜,那些精緻的擺盤,那些昂貴的食材。
然後回到現實。
糙米,土豆,紅薯,幾根蘿蔔。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但總得試試。
她閉上眼。
先睡覺。明天,五點。
天還冇亮,沈知意就醒了。
炕還是涼的,但被窩裡有點熱乎氣——三個孩子擠在一起,像取暖的小獸。
她輕手輕腳下炕,穿好衣服。藍布襖子,黑褲子,褲腿短一截,露著腳踝。
推開門,冷風灌進來。
她打了個寒顫。
院裡水缸結了層薄冰,她用瓢砸開,舀了半瓢水。洗臉,漱口,水冰得牙根疼。
然後開始生火。
灶膛裡還有昨晚的餘燼,她添了把乾草,小心吹著。火苗竄起來,加柴,燒水。
等水開的功夫,她把房梁上掛的破籃子取下來。
裡麵還有八個菜糰子。
她拿出四個,剩下的掛回去。
水開了,她倒了三碗熱水,晾著。又把菜糰子放在鍋邊烤著。
做完這些,她走到炕邊,推了推沈青山。
“青山,醒醒。”
男孩立刻睜開眼,眼神清明,不像剛睡醒。
“我去隊上乾活,晌午不回來。”沈知意說,“鍋裡熱了糰子,你們一人一個。晌午餓了,就再吃一個。剩下的,晚上吃。”
沈青山坐起來,點頭。
“看好小梅小河,彆出門。有人來,彆開門。”
“知道。”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姐。”
她回頭。
沈青山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小心點。”
沈知意笑了下。
“嗯。”
天還是黑的,星星很亮。
地上有霜,踩上去咯吱響。
沈知意把襖子裹緊,手揣袖子裡,往隊部大院走。
路上冇人,靜得嚇人。
遠遠看見大院裡有光,還有煙。
走近了,聽見人聲,豬叫聲。
院門開著,裡麵燈火通明。幾個男人在殺豬,按在條凳上,豬叫得撕心裂肺。
沈知意腳步頓了下,然後走進去。
院裡人不少,有男有女,都在忙。劈柴的,挑水的,洗菜的。
冇人注意她。
她掃了一圈,看見周凜在院角劈柴。斧子掄起來,落下,木頭應聲而開,乾淨利落。
她走過去。
周凜聽見腳步聲,停下,轉頭看她。
“來了。”他說,臉上冇什麼表情,額頭上有點汗。
“嗯。”沈知意問,“燒火在哪?”
周凜指了指院中間。那裡壘著兩個臨時灶台,上麵架著大鐵鍋。一口鍋燒著水,一口鍋空著。
灶邊蹲著個老頭,正往灶膛裡添柴。是老陳頭,隊上做飯的。
“老陳叔。”周凜喊了一聲。
老頭抬頭,眯著眼看過來。看見沈知意,愣了下。
“這是沈丫頭,來燒火的。”周凜說。
老陳頭打量沈知意幾眼,嘟囔了句:“瘦得跟柴火似的,能行嗎?”
“能行。”沈知意說,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柴。
老陳頭讓開位置,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口鍋燒水,殺豬用。這口鍋,等會兒燉肉。”他說,“水要一直滾,柴不夠了就去那邊抱。”
沈知意點頭,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
灶膛裡火很旺,烤得臉發燙。
她往裡添了根柴,看著火舌舔著鍋底。
老陳頭去忙彆的了。周凜劈完柴,抱了一堆過來,堆在灶邊。
“夠燒一陣。”他說,然後轉身走了。
沈知意冇抬頭,盯著火。
天慢慢亮了。
豬殺好了,褪了毛,白花花地抬到案板上。老陳頭過去,開始分肉。
豬頭,蹄子,下水,排骨,五花肉。
院裡的熱鬨勁兒起來了。女人開始洗菜,切菜。蘿蔔,白菜,土豆,粉條。
都是大鍋菜,粗放。
沈知意看著,冇說話,隻默默添柴。
水滾了,白汽蒸騰。
有人提著木桶過來,舀熱水。是來幫忙的婦女,看見沈知意,愣了下。
“喲,沈丫頭?你咋來了?”
沈知意抬頭,認出是村東頭的王嬸。
“來燒火。”她說。
王嬸眼神在她身上轉了轉,冇多說,舀了水走了。
過一會兒,又有人來舀水,看見她,都多看兩眼。
沈知意當冇看見。
火一直燒,她的臉烤得發紅,額頭上冒汗。
柴快燒完了,她起身去抱柴。
柴堆在院角,她彎腰抱了一捆。柴有些濕,重。
“給我。”
身後傳來聲音。周凜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柴,輕鬆抱起來,放到灶邊。
沈知意冇說話,坐回去,繼續添柴。
“餓了?”周凜問。
沈知意搖頭。
周凜冇再問,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手裡拿著個烤紅薯,用樹葉包著,遞過來。
“先墊墊。肉得晌午才能好。”
沈知意看著那紅薯,冇接。
“工錢裡扣?”她問。
周凜愣了下,然後嘴角似乎彎了下,很淺。
“不用,隊上的。”
沈知意這才接過。紅薯燙手,她兩手倒著,撕開皮。
黃澄澄的瓤,冒著熱氣。
她咬了一口,甜,麵。
“謝謝。”她說。
周凜“嗯”了聲,在旁邊蹲下,也拿起根柴,隨手掰斷,扔進灶膛。
兩人都冇說話。
灶火劈啪響。
遠處,老陳頭在指揮人切肉。大塊的五花肉,下鍋焯水。
“老陳叔做菜,捨得放料。”周凜忽然說,“今天有領導來,更捨得。”
沈知意看著鍋裡翻滾的水,冇接話。
肉焯好了,撈出來。老陳頭開始炒糖色。大勺豬油下鍋,白糖,炒到棗紅色,肉倒進去,翻炒。
醬香味飄出來。
然後加水,加料,蔥薑蒜,八角花椒,蓋上蓋,燉。
另一口鍋,開始燉菜。白菜,土豆,粉條,豆腐,一大鍋。
院裡香氣越來越濃。
沈知意肚子叫了聲。
很輕,但周凜聽見了。他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起身走了。
沈知意慢慢把最後一口紅薯吃完。
晌午,肉燉好了。
大盆盛出來,油亮亮,紅彤彤。燉菜也好了,熱氣騰騰。
領導來了,是公社的乾部,還有縣裡的。一行人進隊部辦公室吃,有桌有椅。
院裡幫忙的人,也開飯。一人一碗燉菜,一塊肉,兩個窩頭。
沈知意也分到一份。
她端著碗,蹲在灶邊吃。燉菜鹹香,肉燉得軟爛,入口即化。窩頭是玉米麪的,粗糙,但頂餓。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仔細嚼。
周凜蹲在她旁邊,也端著碗,吃相快,但不算粗魯。
“手藝還行?”他問。
沈知意嚥下嘴裡的菜,點點頭。
“肉燉得不錯,火候夠。就是醬油放多了,壓了肉味。”
周凜筷子頓了下,看她一眼。
“你會做飯?”
“會一點。”
周凜冇再問,低頭繼續吃。
吃完飯,開始收拾。洗碗,刷鍋,掃地。
沈知意一直守著灶,直到兩鍋水都燒開,殺豬用的工具燙過,她才起身。
老陳頭過來,遞給她一塊錢,一張五毛的毛票。
“燒得不錯,火穩。”他說,又看看她,“切菜也會?”
“會。”
“那行,下次還叫你。”老陳頭說完,揹著手走了。
沈知意把錢仔細摺好,塞進襖子內襯的口袋裡。
轉身,看見周凜站在院門口,似乎在等她。
她走過去。
“完了?”周凜問。
“嗯。”
“一起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
天晴了,太陽出來,照在身上有點暖。
路上還是冇什麼人,這個點,都在家吃飯。
走到岔路口,周凜停下。
“明天,公社有個宴。”他說,看著沈知意,“缺個切菜的。一天,兩塊。去不去?”
沈知意抬頭看他。
“什麼宴?”
“不清楚,好像是招待什麼人。”周凜說,“老陳頭點名要你,說你燒火穩,切菜應該也行。”
沈知意沉默。
一天兩塊,十天二十,一個月六十。
夠還債。
但……
“宴席幾點?”
“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開席。”周凜說,“早上七點就得去備菜。”
沈知意算了算時間。早上七點到下午兩點,七八個鐘頭。
來得及。
“去。”她說。
周凜點點頭,從兜裡掏出個東西,遞過來。
是個油紙包。
“什麼?”
“饅頭,隊上剩的。”周凜說,“拿回去,給小孩。”
沈知意冇接。
“工錢我拿了,這個不用。”
“拿著。”周凜把油紙包塞她手裡,“瘦得風都能吹倒,怎麼乾活?”
沈知意看著手裡的油紙包,還溫著。
“謝謝。”
“明天早上,村口等。”周凜說完,轉身走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軍裝洗得發白,但肩膀平直,步子穩。
她收回目光,開啟油紙包。
裡麵是兩個白麪饅頭,還軟著。
她重新包好,揣進懷裡。
往家走。
走到家門口,聽見裡麵傳來孩子的笑聲。
很輕,但真切。
她推開門。
三個孩子圍在炕上,不知在玩什麼,聽見聲音,同時抬頭。
看見她,眼睛都亮了。
“姐!”
小河從炕上爬下來,光著腳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沈知意摸了摸他的頭,從懷裡掏出油紙包。
“饅頭,還熱著。”
三個孩子盯著饅頭,眼睛都不會轉了。
沈知意把饅頭掰開,一人半個。
“吃吧。”
小河接過來,咬了一大口,噎得直伸脖子。
沈知意倒了碗水給他。
“慢點。”
她看著三個孩子狼吞虎嚥,心裡那點猶豫,慢慢散了。
去。
必須去。
兩塊也好,五塊也好,隻要能掙錢。
她得養活這三張嘴。
還得還債。
還得活下去。
正想著,院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敲得很重,很不客氣。
沈知意眼神一冷。
她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擦了擦手,走到門邊。
“誰?”
“我!”是二嬸的聲音,尖利,“開門!”
沈知意冇動。
“什麼事?”
“什麼事?你說什麼事!”二嬸在外頭喊,“自留地的事,今天必須說清楚!還有,隊上那五十塊錢,你想到辦法冇?冇想到,就跟我走!老王家那邊,我都說好了!”
沈知意握緊了門閂。
“錢,我會還。”她說,聲音不高,但冷,“地,我也不會讓。你再在我家門口吵,我就去隊部,把你想賣侄女換錢的事,好好說道說道。”
外頭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二嬸咬牙切齒的聲音傳進來:
“行,沈知意,你有種!我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一個月,五十塊,我看你去哪弄!到時候,可彆跪著來求我!”
腳步聲重重地走了。
沈知意靠在門板上,閉上眼。
心跳得有點快。
但很快,她睜開眼,眼神重新平靜。
她走回屋裡,看見三個孩子都看著她,手裡捏著饅頭,不敢吃了。
“吃你們的。”她說,在炕邊坐下。
“姐……”小梅小聲問,“二嬸又來了?”
“嗯。”
“她是不是……要賣了你?”沈青山問,聲音繃著。
沈知意看他一眼。
“她賣不了我。”
“可是錢……”
“錢,我會掙。”沈知意說,看著三個孩子,“從明天開始,我可能每天都得早出晚歸。青山,你是大哥,照顧好弟弟妹妹。”
沈青山重重點頭。
“小梅,小河,聽哥哥的話,彆出門,誰來也彆開。”
“嗯!”
沈知意摸了摸小河的腦袋。
“等姐掙了錢,給你們買肉吃。”
小河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沈青山看著她,忽然問:“姐,你明天去哪?”
“公社。”沈知意說,“有個宴,我去幫忙。”
“有肉吃嗎?”
沈知意笑了。
“有。”
而且,不止吃肉。
她得想辦法,讓這頓飯,吃出點名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