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的手按在窗欞上,指節泛白。她想推開窗,想問他為什麼回來,想告訴他腹中孩子是他的,想撲進那個滾燙的懷抱哭訴今夜窺見的一切——
可她不能。
母親藏起的銀鎖片、蘇婉柔慘白的臉、紅頭巾女人手腕的胎記、還有那句“係紅繩的纔是親生的”……太多碎片尚未拚湊完整。
而院外那個男人,他的懷疑與試探,他的去而複返,究竟是出於責任,還是那一夜麥草垛裡滋生的、連他自己都未能理清的情愫?
陸戰野抽完了那支菸,將菸蒂碾滅在土裡。他抬頭望向廂房的方向,目光如實質般穿透夜色,與窗後的蘇晚棠無聲對視。
雖然隔著窗紙,雖然夜色深濃。
但蘇晚棠知道,他看見她了。
良久,陸戰野轉身離開。軍靴踩過枯葉的聲響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村道儘頭。
蘇晚棠癱坐回地上,掌心全是冷汗。
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後,這個看似平靜的蘇家村,這個藏了二十二年調換秘密的家,還有她腹中不知命運的孩子,都將被推往更加不可測的漩渦。
院牆外,最後一片枯葉打著旋落下。
落在昨夜王秀英藏鐵盒的柴垛邊,蓋住了泥地裡半枚模糊的腳印。
那是軍靴的印子。
晨霧未散,蘇家村還籠在初秋的寒意裡。
陸戰野軍靴踏過沾露的草徑,身後是漸漸甦醒的村舍炊煙。
他本該三天前就歸隊,卻以“協助地方排查違禁藥品”為由,向部隊多請了七日假。
真相是,他需要弄清楚一個月前那個荒唐的夜晚——
麥草垛裡顫抖的身影、嗚咽聲、皂莢混著草藥的清苦甜香,還有腰側那粒紅痣。
這些碎片在腦海中反覆拚湊,最終都指向同一個人:蘇晚棠。
陸戰野先去了衛生所。
李醫生正在整理藥櫃,見他來了,歎道:“陸同誌傷口癒合得真是奇蹟,蘇家那土方子……”
“土方子?”陸戰野打斷,語氣平靜,“李醫生,您行醫多年,真信一盆井水兌幾把草藥,能讓潰爛化膿的傷口一夜結痂生肉芽?”
李醫生手一頓,推了推眼鏡:“這……蘇婉柔同誌是這麼說的。”
陸戰野冇再追問,轉而問起那天夜裡打穀場附近是否有人經過。
李醫生回憶半晌:“那晚趙建國好像喝醉了在附近鬨騰,後來……對了,天快亮時蘇晚棠來過一趟,說後山摔跤擦破了皮,拿了些紗布和紅藥水。”
“她身上有什麼特彆?”
“特彆?”李醫生想了想,“那孩子身上總有一股皂莢味,混著點草藥香,挺清爽的。哦,她頭髮很長,及腰,拿藥時散了一縷在櫃檯上。”
皂莢香。及腰長髮。
陸戰野想起麥草垛裡,他意識混沌時抓過的那縷長髮,觸感柔軟,長度正好及腰。
還有那夜鼻尖縈繞的氣息——
分明就是皂莢與草藥混合的清苦甜香,與蘇晚棠身上的氣味完全吻合。
第二次試探是在村西打穀場
陸戰野獨自站在麥草垛前。
一個月過去,麥稈已被村民陸續運走大半,剩下幾垛鬆散地堆著,風一吹,簌簌作響。
他蹲下身,在草垛縫隙裡翻找。
一枚褪色的粗布碎片卡在深處,布料邊緣參差,像是被人慌亂中扯破。
陸戰野撿起來,布料質地粗糙,是村裡婦女常用的粗棉布。
他捏在指間摩挲,眼前浮現那夜掌心觸到的衣衫——同樣的粗布,同樣單薄的觸感。
“陸……陸同誌?”
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陸戰野轉身,看見蘇晚棠拎著竹籃站在田埂上,籃子裡裝著剛挖的野菜。
她顯然冇料到會在這裡遇見他,臉色瞬間煞白,手下意識護住小腹——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卻被他敏銳捕捉。
“你來這裡做什麼?”陸戰野收起布片,語氣平靜。
“挖、挖野菜……”蘇晚棠聲音發顫,腳步往後挪,“我、我先回去了……”
“等等。”陸戰野叫住她。
蘇晚棠被他看得渾身發僵,手指死死摳住竹籃提手。
“你姐姐說,那晚在打穀場照顧我的人是她。”陸戰野緩緩開口,視線鎖住她的眼睛,“但我不信。”
蘇晚棠呼吸一滯。
“因為我記得,那個人身上有皂莢和草藥的味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蘇晚棠嚇得後退,差點踩空田埂,“頭髮很長,及腰。我抓過她的頭髮,也碰過她的腰——腰側有顆紅痣,很小,藏在衣服下麵。”
蘇晚棠如遭雷擊,整個人搖搖欲墜。
她腰間確實有顆紅痣,除了她自己,連母親王秀英都不知道。
那夜在麥草垛,陸戰野粗糙的手指曾反覆摩挲那個位置……
“你……”她聲音抖得不成調,“你記錯了……”
“是嗎?”陸戰野又逼近一步,兩人距離隻剩半臂,“那為什麼每次看見我,你都像見了鬼一樣?為什麼我靠近,你就下意識護住肚子?”
蘇晚棠腦中嗡嗡作響,係統突然彈出警告:
【檢測到宿主情緒劇烈波動,胎兒狀態不穩,心率過快!請立即平複情緒!】
她眼前發黑,小腹傳來隱隱的墜痛。
“這與你無關!”蘇晚棠虛張聲勢地大聲說道,隨即便急急忙忙跑回了家。
三天後的黃昏,陸戰野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堵住了蘇晚棠。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陸戰野軍裝筆挺,站在槐樹投下的陰影裡,目光如炬。
蘇晚棠想繞開,他側身擋住去路。
“我們談談。”他說。
“我、我和陸同誌冇什麼好談的……”蘇晚棠低頭,聲音細如蚊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