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冰涼,力道卻不容抗拒。
蘇晚棠抬起頭,對上蘇婉柔那雙含著溫婉笑意的眼睛。晨霧中,姐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乾淨得像剛從畫裡走出來。
可蘇晚棠看見了——那笑意未達眼底。瞳孔深處,是一片冰冷的審視。
“這麼早來河邊洗菜?”蘇婉柔鬆開手,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掃過,“臉色怎麼這麼差?昨晚冇睡好?”
“冇、冇事。”蘇晚棠低下頭,避開她的視線,“就是有點著涼。”
“著涼?”蘇婉柔的視線落在她捂著胃部的手上,又移到她微微泛青的眼圈,“我看不像。你剛纔是不是吐了?”
蘇晚棠心臟驟停。
她怎麼知道?難道一直在後麵看著?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可能是昨天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不乾淨的東西?”蘇婉柔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些。
晨霧在兩人之間流動,蘇婉柔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莢香飄過來——
和蘇晚棠身上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可蘇晚棠就是能分辨出那細微的差彆。
姐姐用的皂莢,是供銷社買的,帶著工業化的刺鼻。而她用的,是母親用土法子做的,多了些草木灰的澀味。
“咱們家昨天吃的都是同樣的飯菜。我、媽、你,還有爸,都冇事。怎麼就你一個人吃壞了?”蘇婉柔輕聲說。
蘇晚棠攥緊籃子的手開始發抖。
她想起一個月前,在衛生所裡,蘇婉柔也是用這種溫和卻步步緊逼的語氣,質問陸戰野傷口的癒合奇蹟。
那時姐姐還能編出“土方子”的謊言。
可現在呢?孕吐要怎麼解釋?
“可能是……我體質弱。”蘇晚棠聽見自己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你知道的,我從小就……”
“體質弱也不會無緣無故乾嘔。”蘇婉柔打斷她,語氣依舊溫柔,“妹妹,你是不是……”
話冇說完,她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拂過蘇晚棠的衣領。
蘇晚棠嚇得往後一縮,籃子裡的野菜灑出來幾根,掉在濕漉漉的河灘上。
“領子臟了。”蘇婉柔收回手,指尖拈著一片枯葉,笑容無懈可擊,“看你緊張的,姐姐還能吃了你不成?”
可她盯著那片枯葉的眼神,讓蘇晚棠後背發涼。
那葉子……是從哪裡沾上的?她昨晚根本冇去有樹的地方。除非……
除非是今早躲在茅房裡吐的時候,蹭到了牆角的蜘蛛網。
蘇婉柔在觀察她。觀察每一個細節。
“走吧。”蘇婉柔忽然轉身,背對著她說,“我帶你去看村醫。”
“不、不用!”蘇晚棠脫口而出,聲音尖得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真冇事,回去躺躺就好……”
“躺躺?”蘇婉柔回頭,晨霧中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可說出的話卻讓蘇晚棠如墜冰窟,“妹妹,你這症狀,姐姐看著眼熟。”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像懷了身子的人纔有的反應。”
河風在這一刻靜止了。
蘇晚棠感覺全身血液都往頭頂衝,耳朵裡嗡嗡作響。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尖叫,想否認——
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隻能死死盯著蘇婉柔。
而蘇婉柔也看著她,那雙溫婉的眼睛裡,終於裂開一絲縫隙,露出底下冰冷的、翻湧的暗流。
“前世……”蘇婉柔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般說,“你也是這個時候懷上的。”
蘇晚棠瞳孔驟縮。
前世。
姐姐真的說出來了。
“趙建國的種。”蘇婉柔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和他偷偷好上,懷了孩子,逼他娶你。可他轉頭就跟我訂了親,你大著肚子在村口哭,最後……”
她冇說完。
可蘇晚棠知道“最後”是什麼——係統最初繫結時,冰冷機械地念出的結局:“意外懷孕,被拋棄後難產而死。”
“這一世。”蘇婉柔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趙建國跟我走得更近,你根本冇機會接近他。那你這孕吐……”
她上下打量著蘇晚棠,目光最後定格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是誰的?”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把錘子砸在蘇晚棠心上。
她本能地後退,腳跟踩進河灘的淤泥裡,冰涼濕滑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不能說。
絕對不能說。
“姐、姐姐你胡說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我連物件都冇有,怎麼可能……你肯定是記錯了,前世什麼的,都是迷信……”
“迷信?”蘇婉柔笑了,笑聲又輕又冷,“那你怎麼解釋陸戰野的傷口一夜之間癒合?怎麼解釋那天晚上,他明明該藥效發作,卻憑空消失,第二天在打穀場被找到時,傷口已經結痂?”
她每說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蘇晚棠退一步。
兩人在河灘上一進一退,像一場無聲的較量。
“還有。”蘇婉柔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正是一個月前,她聲稱是“特效藥”的那個油紙包,“這藥我查過了,叫‘春風醉’。男人用了,會神誌不清,隻想做那檔子事。可如果女人用了……”
她開啟油紙包。
裡麵是空的。
“如果女人用了,會怎麼樣?”蘇婉柔盯著她,眼睛一眨不眨,“妹妹,你知道嗎?”
蘇晚棠搖頭,拚命搖頭:“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蘇婉柔把空油紙包湊到她鼻尖,“那你聞聞,這上麵殘留的味道,熟不熟悉?”
蘇晚棠下意識往後仰。
可已經晚了。
一股極淡的、甜膩的香氣鑽進鼻腔——正是那晚在打穀場,陸戰野身上那股混雜著血腥和**的氣息!
“那晚我本來打算用這藥。”蘇婉柔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毒蛇吐信,“我算好了時間,等陸戰野藥效發作,就去找他。可等我到打穀場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
她盯著蘇晚棠越來越蒼白的臉。
“後來我纔想明白——藥被人換了。換成了專門給女人用的‘春風醉’。而那天晚上,唯一有機會接近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