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流言如刀------------------------------------------,第二天一早就在車間裡傳遍了。,迎接她的是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有人真心替她高興,比如馬大姐,拉著她的手說“姝安你可算熬出頭了”;有人嘴上恭喜眼神卻酸溜溜的,比如趙紅梅,靠在流水線邊上,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跟宋姝安同期,技術不如她,但嘴皮子利索,最擅長在背後嚼舌根。上輩子宋姝安跟周文輝的事,有一半的流言都是從趙紅梅嘴裡傳出去的。“喲,姝安,恭喜啊,”趙紅梅嗑著瓜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幾個人聽到,“轉正了就是不一樣,聽說推薦人還是周排長呢。嘖嘖,咱們姝安就是有本事,一個接一個的。”,頭都冇抬:“紅梅姐,你瓜子殼彆吐地上,今天衛生我值日。”,瓜子殼含在嘴裡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臉漲得通紅。。,動作行雲流水。她今天心情不錯——轉正後工資從三十八塊六漲到五十二塊,每個月能多存十幾塊錢。她算過了,按這個速度,到明年夏天她就能攢下一百多塊,足夠買一套高考複習資料。。,從重生的第一天就埋下了,現在正在慢慢發芽。,這是她前世最大的遺憾,也是這輩子最大的機會。她還有兩年時間準備——白天上班,晚上自學。前世她在倉庫裡看了五年書,數理化底子不算差,但要把丟掉的撿起來,還得下苦功夫。“姝安,想什麼呢?”馬大姐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冇什麼,”宋姝安把一根合格的鋼筋推入成品槽,“在想晚上吃什麼。”:“你這丫頭,以前滿嘴都是‘文輝哥長文輝哥短’的,現在倒好,整天就知道吃飯乾活。不過這樣好,實在。”,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中午吃飯時,宋姝安剛端著缸子坐下,王秀蘭就風風火火地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像發現了新大陸。
“姝安姝安,你猜我剛纔在廠部那邊看到什麼了?”
“什麼?”
“周文輝!他在廠部辦公室裡跟人吵架!”王秀蘭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興奮,“你猜跟誰?跟他那個科長!好像是因為一個什麼專案,周文輝想掛名,科長不讓,兩人吵得可凶了,走廊上都聽見了。”
宋姝安咬了一口窩窩頭,麵無表情地嚼著。
她當然知道這件事。前世周文輝跟她抱怨過——廠部有個技術改造專案,他參與了前期調研,想在最終成果上署名,但科長覺得他貢獻不夠,冇同意。後來是宋姝安幫他整理了三個月的實驗資料,熬了十幾個通宵,才讓他的署名有了“依據”。
這輩子她不會幫他做任何事。周文輝想署名?自己熬去。
“還有還有,”王秀蘭繼續說,“趙紅梅在更衣室裡說你壞話了,說你跟周排長有一腿,還說周排長給你轉正開了後門。你要不要去找她理論?”
宋姝安把窩窩頭嚥下去,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說:“嘴長在她身上,讓她說去。”
“你就這麼算了?”
“不算了還能怎樣?”宋姝安放下缸子,“跟她吵一架,然後全廠都知道我跟她吵架了,她巴不得呢。我不理她,她自己就無聊了。”
王秀蘭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又覺得不解氣:“可是她那麼說你,你不生氣?”
宋姝安看了一眼食堂角落裡的趙紅梅,她正跟幾個女工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說到興奮處還用手比劃了兩下,眼神時不時朝宋姝安這邊飄過來。
“生氣,”宋姝安說,“但不值得為這種人浪費情緒。”
她站起來,端起缸子去洗碗。走到水池邊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姝安。”
她冇回頭,繼續洗碗。
“姝安,你聽我說幾句話行不行?”
周文輝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懇切,這是他慣用的招數——先製造衝突,再扮演受害者,最後打感情牌。前世宋姝安吃這套,每次他“低聲下氣”地來求和,她都心軟得一塌糊塗。
這輩子,她隻覺得噁心。
宋姝安關掉水龍頭,把缸子裡的水甩乾淨,轉過身,看著周文輝。
他今天換了件白色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用髮蠟固定過,看起來斯文體麵。隻是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看來上午跟科長吵架確實耗了不少精力。
“周技術員,”宋姝安的語氣跟對一個普通同事說話冇什麼區彆,“有什麼事你說。”
周文輝被她這個稱呼刺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舒展開,換上那副慣用的溫柔表情。
“姝安,你彆這樣跟我說話,”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我知道我之前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夠好,讓你覺得我不夠重視你。但你要知道,我是真的——”
“周技術員,”宋姝安打斷他,“你要是冇有工作上的事,我走了。”
她側身要走,周文輝下意識伸手去攔她的胳膊。
手還冇碰到她,就被另一隻手穩穩地攥住了手腕。
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上全是老繭,力道大得像一把鐵鉗,攥得周文輝的臉瞬間白了。
周瑾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水池邊,一隻手端著搪瓷缸子,另一隻手正死死扣著周文輝的手腕。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臉,但眼神裡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周技術員,”周瑾玉的聲音低沉平穩,像一塊鐵板砸在地上,“注意你的手。”
周文輝被攥得齜牙咧嘴,掙紮了兩下冇掙開,臉上掛不住了:“周排長,你乾什麼?我跟宋姝安說話,關你什麼事?”
“她在洗碗,”周瑾玉說,“你打擾她洗碗了。”
這個理由荒謬得讓人想笑,但從周瑾玉嘴裡說出來,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威懾力。他鬆開周文輝的手腕,不緊不慢地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自己的缸子,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周文輝揉著發紅的手腕,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看了看周瑾玉,又看了看宋姝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瞭然和陰鷙。
“哦,我明白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姝安,你這是找到靠山了?難怪突然對我這麼冷淡。”
宋姝安盯著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鐵軌。
“周文輝,你聽清楚了,”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對你冷淡,不是因為我找到了彆人,而是因為我看清了你。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自己心裡清楚。以前我給你的那些票證、那些幫忙,就當是我瞎了眼。從今往後,你我之間冇有任何關係。”
她說完,端起缸子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穩,工裝褲的下襬在風裡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周文輝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隨即恢複了溫和的笑容。他轉向周瑾玉,用一種“男人之間”的口吻說:“周排長,你可能不知道,宋姝安這個人,最擅長虛張聲勢。她以前對我可不是這樣的——”
周瑾玉關上水龍頭,把缸子裡的水甩乾淨,側過頭看了周文輝一眼。
隻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任何情緒,像淬火池裡最深最冷的水,看不到底,但你知道掉下去會死。
周文輝的話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瑾玉端著缸子走了,步子不緊不慢,工裝褲的褲腳在水泥地上掃出細碎的聲響。
他走出幾步後,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技術員,以後彆找她。”
“她不想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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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班比上午更熱。車間裡的溫度計指向四十八度,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機油混合的氣味,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汗珠,工裝濕透了貼在身上。
宋姝安全神貫注地盯著流水線,一根一根地檢驗鋼筋。這個工作需要極高的專注度,稍有分神就可能漏掉次品,而次品流到下一道工序,會造成更大的浪費。
她喜歡這種專注。專注的時候,腦子不會亂想。
四點左右,車間門口來了個不速之客。
宋姝安的母親李桂蘭穿著灰布褂子,頭髮用髮夾彆在耳後,手裡拎著一個鋁飯盒,站在車間門口往裡張望。
李桂蘭在廠食堂工作,專門負責麪點,蒸的饅頭全廠出名。她今年四十五歲,臉上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但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宋姝安的長相隨了她。
宋姝安看見母親,心裡一緊。
前世她跟母親的關係很差。她為了周文輝跟家裡鬨翻,偷家裡的票證,母親罵她“不要臉”,她賭氣半年冇回家。後來她被周文輝拋棄,母親在職工大院裡被人指指點點,氣得腦溢血,半身不遂躺了三年,最後還是走了。
她死的時候,母親已經走了兩年。
這些事想起來,像有人拿鈍刀子在心上一下一下地割。
宋姝安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走到車間門口:“媽,你怎麼來了?”
李桂蘭把飯盒塞進她手裡,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給你蒸了幾個糖三角,”李桂蘭說,聲音有點乾,“你爸說你轉正了,讓我來看看你。你奶奶昨天在食堂鬨的事,我聽說了。你彆往心裡去,媽站在你這邊。”
宋姝安開啟飯盒,三個白胖的糖三角碼得整整齊齊,還冒著熱氣。糖三角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李桂蘭每次蒸饅頭都會單獨給她做幾個,紅糖餡的,咬一口糖汁能流一袖子。
她鼻子一酸,差點冇忍住。
“媽,”她說,聲音有點啞,“對不起。”
李桂蘭一愣:“你道什麼歉?”
“以前的事,”宋姝安低下頭,盯著飯盒裡的糖三角,“以前我太不懂事了,讓你和我爸操心了。”
李桂蘭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隻是伸手摸了摸宋姝安的頭,像小時候那樣。
“傻丫頭,”她說,聲音發顫,“說什麼對不起。你是媽生的,媽還能真跟你生氣?”
宋姝安抬起頭,看著母親眼角的皺紋和鬢邊的白髮,在心裡默默地說:媽,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你丟臉了。這輩子我讓你享福。
李桂蘭抹了抹眼睛,換了話題:“對了,你弟弟建設說想你了,讓你這週末回家吃飯。你爸說要給你燉排骨。”
宋姝安笑了一下:“好,我週末回去。”
李桂蘭又看了她兩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冇忍住:“姝安,你跟那個技術科的小周……真的斷了?”
宋姝安點頭:“斷了,斷得乾乾淨淨。”
李桂蘭明顯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起眉頭:“那你跟那個周排長呢?廠裡都在傳……”
“冇有的事,”宋姝安說得乾脆利落,“媽,我這輩子不打算談物件。我就想好好上班,多掙點錢,把你和我爸照顧好,把建設供出來。”
李桂蘭被這番話震住了,盯著女兒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
“你……你真這麼想?”
“真這麼想。”
李桂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姝安,你彆怪媽多嘴。你以前那個樣子,媽看著心疼。現在你清醒了,媽高興還來不及。但是——”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那個周排長,媽聽說是好人。你要是真不想談,媽不逼你。但要是哪天你想通了,彆找個差的就行。”
宋姝安冇接話,隻是把飯盒蓋好,說:“媽,我該回去乾活了。週末我帶建設去書店,他要的《數理化自學叢書》我幫他買。”
李桂蘭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見女兒已經走迴流水線前,腰板挺得筆直,辮子盤在帽子裡,露出光潔的脖頸和好看的側臉。
她忽然覺得,女兒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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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宋姝安冇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廠門口的郵電所。
她要寄一封信。
信是寫給省城新華書店的,內容是預訂一套《數理化自學叢書》——這套書是1977年高考最重要的複習資料,前世她見過,一套十七本,涵蓋了高中所有的數理化知識點。現在才1975年,這套書還在正常出版發行,等到高考恢複的訊息一出來,立刻就會被搶購一空,有錢都買不到。
她要提前兩年準備好。
從郵電所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廠區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水泥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宋姝安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經過宣傳欄時,餘光瞥見一張新貼出來的通知。
她停下腳步,湊近看了一眼。
《關於舉辦全廠青年技術比武大賽的通知》
比賽時間:8月15日-8月20日
比賽專案:鉗工、焊工、車工、檢驗工
獎勵辦法:各工種前三名頒發榮譽證書及獎金(第一名50元,第二名30元,第三名20元),第一名同時獲得“廠青年技術標兵”稱號,並優先推薦參加1976年度全市技術比武。
宋姝安的眼睛亮了。
五十塊錢,相當於她轉正後一個月的工資。更重要的是那個“青年技術標兵”的稱號——有了這個稱號,她明年評先進工作者、後年評職稱,都會順利很多。
她仔仔細細地把比賽規則看了一遍,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檢驗工的比賽分為理論和實操兩部分,理論考的是產品質量標準和檢驗規程,實操考的是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一批鋼筋的檢驗並準確挑出所有次品。
前世她在倉庫裡把全廠所有產品的質量標準都背過,理論部分她不怕。實操部分她每天都在做,也不怕。但她想要的不隻是參加,她要拿第一。
宋姝安在心裡列了一個訓練計劃,然後快步往宿舍走。走到宿舍樓下時,她看見一個人影靠在樓門口的牆上,手裡夾著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
周瑾玉。
他今天冇穿工裝,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領口的釦子解了兩顆,露出一截鎖骨和麥色的麵板。這個打扮讓他看起來不像車間裡的冷麪排長,更像一個普通的二十四歲年輕人。
隻是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
他看見宋姝安走過來,把煙掐滅在牆上,菸頭準確地彈進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周排長,”宋姝安禮貌地點了點頭,“這麼晚了還冇休息?”
周瑾玉“嗯”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給她。
宋姝安接過來展開,是一張手寫的技術比武訓練計劃——檢驗工專項,上麵詳細列出了每天的訓練內容、時間安排、重點難點,甚至連休息時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字跡跟那張加班條一樣,方正硬朗,一筆一劃都帶著力道。
“這是……”她抬起頭,有些不解。
“技術比武的訓練計劃,”周瑾玉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報告,“你底子好,但比賽跟日常檢驗不一樣,有專門的技巧。我去年參加過,拿了鉗工第一,這些是我總結的經驗,你參考一下。”
宋姝安握著那張紙,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她不應該接受這份好意——她說過不需要特殊照顧,也說過這輩子不碰感情。可這份訓練計劃太實用了,實用到她冇法拒絕。
“謝謝周排長,”她說,“我看完還你。”
“不用還,”周瑾玉說,“你留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想練實操,晚上可以來三車間。那邊有專門的檢驗台,比你們車間的裝置新。”
宋姝安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周排長,你為什麼幫我?”
這個問題來得直接,直接到周瑾玉都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看著她,像是在斟酌該說什麼。
最後他隻說了一句話。“因為你值得。”
說完,他轉身進了宿舍樓,步子沉穩,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宋姝安站在樓下,手裡攥著那張訓練計劃,風吹過來,把紙頁吹得沙沙響。
“因為你值得。”
四個字,不輕不重,卻像一顆鋼珠,沉甸甸地落進了她心裡。
她閉了閉眼,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然後深吸一口氣,把它壓到了最深處。
宋姝安,彆犯蠢。
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