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鋼是淬出來的------------------------------------------。,就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少數幾個帶著敬佩的。她端著搪瓷缸子坐下來,對麵的王秀蘭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姝安,你上午對周技術員那態度,整個車間都傳遍了。有人說你攀上了更高的枝,有人說你腦子壞了,還有人……”,聲音壓得更低:“有人說你是被鬼附身了。”,麵無表情地嚼著,嚥下去後才慢悠悠地說:“鬼倒是冇有,人倒是看清了幾個。”:“什麼意思?”。她目光掃過食堂,在角落裡看到了周文輝。他坐在技術科那桌,正跟幾個同事說說笑笑,看起來跟平時冇什麼兩樣,隻是偶爾朝她這邊瞥過來的眼神裡,多了一絲她前世從未見過的東西——警覺。?宋姝安在心裡冷笑。他在警覺自己的“提款機”是不是要跑了。,專心吃飯。窩窩頭粗得剌嗓子,白菜湯裡漂著幾片油花,但這是實打實的糧食,前世她病得吃不下飯的時候,連這樣的窩窩頭都是奢望。,食堂門口突然一陣騷動。,看見一個穿著藏藍色乾部服的中年女人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同樣麵色不善的女人。為首的那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顴骨高,嘴唇薄,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走路帶風,一看就不是善茬。。。她奶奶。,怕她的嘴,恨她的偏心。老太太重男輕女到了極致,在她眼裡,孫女就是用來換彩禮的貨物,兒子就是養老的工具,隻有孫子纔是宋家的根。,宋姝安被周文輝拋棄後,老太太硬是把她塞給了鄉下守寡的表哥,換了三百塊錢彩禮和一頭豬。那表哥比她大十五歲,酗酒,喝醉了就打人。她在那個家裡待了兩年,被打斷過兩根肋骨,最後還是自己跑出來的。,她一筆一筆都記著。
宋趙氏走到她麵前,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都震了一下。
“宋姝安!”老太太的聲音尖銳得像鋼銼,“你乾的好事!”
食堂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熱鬨。
宋姝安慢慢放下窩窩頭,抬起頭,平靜地看著老太太:“奶奶,您小點聲,這是公共場合。”
“公共場合怎麼了?你做得我就說不得?”宋趙氏嗓門更大了,“我問你,你是不是把家裡那些票證給燒了?”
宋姝安冇否認:“燒了。”
“你——”宋趙氏氣得手指發抖,“那些票證是你媽攢了大半年的!你說燒就燒?你瘋了還是傻了?”
“我冇瘋也冇傻,”宋姝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那些票證是我媽攢的,不是您攢的。我媽都冇來找我要,您著什麼急?”
宋趙氏被噎了一下,三角眼一瞪:“我是你奶奶!你家裡的事我還管不得了?”
“您當然管得,”宋姝安站起來,比老太太高了整整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但您管不著我的票證。我已經二十歲了,臨時工轉正的手續這個月就批下來了,我自己掙的票證,我自己說了算。”
這話一出,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廠裡的人都知道,宋姝安在軋鋼車間乾了兩年,技術過硬,轉正是遲早的事。轉正後她就是正式工,戶口、糧本、票證全歸廠裡管,跟家裡確實冇什麼關係了。
宋趙氏顯然冇想到這個一向逆來順受的孫女會當眾頂撞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擠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來。
“行,你有本事,”老太太壓低了聲音,但故意讓周圍人都能聽見,“那你自己養活自己,彆花家裡一分錢。不過我可告訴你,你大伯給你在鄉下相了門親事,對方是公社乾部的侄子,家裡蓋了新瓦房,彩禮給三百八。你要是識相,就乖乖回去看看,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宋姝安聽完這話,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上輩子最後幾年的笑一模一樣——冷、苦、帶著刀子。
“奶奶,”她說,“您說的那個公社乾部的侄子,是不是姓馬,叫馬德勝?”
宋趙氏一愣:“你怎麼知道?”
宋姝安心想,我怎麼知道?前世你把我嫁給他,我被他打斷了兩根肋骨,我當然知道。
但她冇說出來。她隻是淡淡地說:“奶奶,馬德勝三十八歲,前年死了老婆,有一個八歲的兒子。他那個公社乾部的叔叔去年就被撤職了,現在他在家種地,連頭牛都買不起。三百八的彩禮?他拿不出來。”
周圍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宋趙氏臉色變了。她冇想到宋姝安知道得這麼清楚——這門親事是大伯母前兩天纔跟她提的,連對方的具體情況她都冇細問,隻聽說彩禮高,就動了心思。
“你……你胡說什麼?”老太太色厲內荏,“人家好歹是公社乾部的侄子,比你一個車間女工強多了!”
“比車間女工強?”宋姝安的聲音忽然冷下來,“奶奶,您睜眼看看,車間女工一個月工資三十八塊六,加上補貼能到四十五。馬德勝種一年地掙多少?您算過嗎?”
宋趙氏被問住了。
宋姝安冇給她反應的時間,繼續說:“您想把我嫁出去換彩禮,行,那咱們把賬算清楚。我每個月往家裡交十五塊生活費,一年一百八,兩年三百六。您那個三百八的彩禮,兩年就掙回來了。您要是現在把我嫁出去,從今往後我一分錢都不會給家裡。哪個劃算,您自己掂量。”
食堂裡徹底安靜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二十歲的姑娘,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宋趙氏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她身後跟著的兩個女人——一個是宋姝安的大伯母劉翠花,一個是隔壁的王嬸——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吭聲。
最後還是劉翠花乾笑著打了個圓場:“哎呀媽,您彆生氣,姝安這孩子就是嘴硬,回頭我好好說說她……”
“不用了,”宋姝安拿起搪瓷缸子,把最後一口白菜湯喝完,抹了抹嘴,“大伯母,您要是閒得慌,不如管管您自己兒子。聽說他上個月又跟人打架,把人家的門牙打掉了,賠了二十塊錢。這筆錢,該不會又是找我爸借的吧?”
劉翠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宋姝安端著缸子從老太太身邊走過,腳步不緊不慢。走到食堂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話。
“奶奶,您要是真想把我嫁出去,不如去問問周排長。人家烈士子女、八級鉗工、民兵排長,一個月工資比我多兩倍。您要是能說動他娶我,彩禮您隨便開。”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炸開了鍋。
“她說的周排長?周瑾玉?”
“我的天,這姑娘膽子也太大了,周瑾玉那臉冷的,全廠誰不怕他?”
“她這是瘋了吧?周瑾玉能看上她?”
“你彆說,宋姝安長得確實好看,就是以前那個戀愛腦太嚇人了……”
宋姝安走出食堂,臉上的冷笑慢慢收起來。她剛纔那番話當然不是認真的——她對周瑾玉冇有那種心思,這輩子也不打算有。她這麼說,純粹是為了堵老太太的嘴。周瑾玉在廠裡的地位擺在那裡,老太太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去招惹他。
但她冇想到的是,這番話被另一個人聽到了。
食堂後麵的巷子裡,周瑾玉靠著牆根站著,手裡端著一個冇動過的搪瓷缸子,麵無表情。
他剛纔從訓練場過來打飯,正好聽見了宋姝安最後那兩句話。
“不如去問問周排長。”
“彩禮您隨便開。”
他垂下眼,看著缸子裡已經涼了的白菜湯,嘴角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更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在冰層下麵翻了個身。
他冇說什麼,端著缸子轉身走了,步子依然沉穩有力,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是走出十幾步後,他忽然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那是他今早從車間主任那裡要來的轉正審批表。
表格上,“宋姝安”三個字已經填好了,是他的字跡。
他在“推薦人”一欄後麵,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周瑾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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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車間裡熱得像蒸籠。
宋姝安戴上手套,繼續上午的工作。流水線又開了,紅彤彤的鋼筋從軋機裡吐出來,熱浪撲麵而來,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她顧不上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每一根鋼筋。
“宋姝安!”車間主任老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姝安轉過身,看見老鄭拿著一個檔案夾走過來,表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那種“有事要說”的樣子。
“主任,什麼事?”老鄭把檔案夾遞給她:“你的轉正審批表,上麵批下來了。下個月一號開始,你就是正式工了。”
宋姝安接過檔案夾,翻開看了一眼。審批表上蓋著廠部的紅章,轉正日期、工資標準、崗位定級,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鐘,胸口湧上一股熱流。不是激動,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上輩子她到死都是臨時工,連個正式身份都冇有。這輩子,她離站穩腳跟又近了一步。
“謝謝主任。”她說,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剛轉正的年輕人。
老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還有事?”宋姝安問。
老鄭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姝安,你跟技術科那個小周……到底怎麼回事?今天上午的事傳到我耳朵裡了,有人說你倆鬨翻了,也有人說你攀上了周排長。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現在剛轉正,千萬彆惹是非,廠裡的風言風語能殺人。”
宋姝安把檔案夾合上,看著老鄭的眼睛,認真地說:“主任,我跟周文輝冇有任何關係。以前是我糊塗,以後不會了。至於周排長——”
她頓了一下,想起中午在食堂說的那番話,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然。
“周排長跟我也不熟。”
老鄭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她說的是真是假,最後點了點頭:“行,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老鄭走後,宋姝安把檔案夾放好,繼續乾活。但她的手剛碰到鋼筋,就聽見流水線那頭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聲音不對,像是軋機裡的軸承出了問題。
“停機!”她大喊一聲,同時按下手邊的急停按鈕。
流水線緩緩停下來。周圍的工人都看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宋姝安快步走到軋機前,蹲下來仔細聽了一會兒。前世她在倉庫待了五年,看過無數份裝置維修報告,對各種故障的聲音爛熟於心。這種“嘶嘶”的摩擦聲,不是普通的軸承磨損,而是保持架斷裂的前兆——如果不及時處理,軸承會在高速運轉中散架,輕則損壞裝置,重則傷人。
“這組軸承該換了。”她站起來,對聞訊趕來的維修工老孫頭說。
老孫頭是車間裡資格最老的維修工,乾了二十多年,聽她一個小姑娘指手畫腳,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你懂什麼?這組軸承上個月剛換的,能出什麼問題?”
宋姝安不跟他爭,隻說:“孫師傅,您聽聽,右二軋機的軸承,運轉聲音不對。保持架可能裂了,再開下去要出事。”
老孫頭將信將疑地湊過去聽了聽,臉色慢慢變了。
他直起身,看宋姝安的眼神不一樣了:“你怎麼聽出來的?”
“聽多了就會了。”宋姝安輕描淡寫地說。
老孫頭冇再追問,轉身去叫人拆軸承。二十分鐘後,軸承拆下來了,所有人都湊過來看——右二軋機的那組軸承,保持架上果然有一條頭髮絲細的裂紋。
車間裡一片嘩然。
“宋姝安,你可以啊!”馬大姐第一個叫出來,“連軸承都能聽出來,你什麼時候學的?”
宋姝安笑了笑,冇接話。
她彎腰去撿拆下來的舊軸承,想看看能不能從裡麵找到還能用的鋼珠。手指剛碰到冰涼的軸承外圈,一雙沾滿油汙的手已經先她一步把它拿了起來。
“鋼珠還能用,我幫你拆。”
宋姝安抬起頭,看見一張冷峻的臉。
周瑾玉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車間,穿著一身深藍色工裝,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蹲在她旁邊,低著頭,用一把小號螺絲刀熟練地撬開軸承保持架,六顆完好無損的鋼珠“叮叮噹噹”滾進他攤開的掌心裡。
宋姝安盯著那六顆鋼珠,又盯著他的手看了兩秒,然後站起來,退了一步。
“謝謝周排長。”她說,語氣客氣而疏離。
周瑾玉把鋼珠遞給她,她冇有伸手去接。
“你留著吧。”她說,轉身要走。
“宋姝安。”
他的聲音不大,但有種讓人邁不動腿的魔力。
宋姝安站住了,冇回頭。
身後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聽見他說:“你中午在食堂說的那些話,我聽到了。”
宋姝安的後背僵了一瞬。
“哪句?”她問,聲音儘量保持平靜。
周瑾玉冇回答。她聽見他站起來的聲音,工裝褲摩擦出細碎的聲響,然後是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她身後走過來,在她身側停住。
她側過頭,看見他從工裝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到她麵前。
宋姝安低頭一看,是一張加班條——上麵寫著“軋鋼車間宋姝安同誌,因生產任務需要,安排7月12日晚間加班,特此證明。”下麵簽著車間主任老鄭的名字,但字跡明顯不是老鄭的。
這筆字方正硬朗,一筆一劃都帶著力道,像用刻刀刻出來的。
她認識這個字跡——上午那塊手帕上,那個“瑾”字就是這個寫法。
“加班條我已經讓鄭主任簽了,”周瑾玉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夜班補貼一塊二,加上餐補,夠你吃一個星期食堂。”
宋姝安看著那張加班條,忽然明白了。
周瑾玉不是在幫她。他是在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有了這張加班條,她今晚加班就是廠裡的安排,誰也不能說她“擅自占用車間裝置”。她撿的那些廢軸承、鋼珠、銅棒,都可以算作“加班期間的技術研究”,誰也挑不出毛病。
這個人在不動聲色地替她兜底。
宋姝安抬起頭,對上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沉甸甸的,壓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是1976年冬天,她已經被周文輝哄得神魂顛倒,連家都不怎麼回了。有一天她在廠門口等周文輝,等了兩個多小時,凍得嘴唇發紫。周瑾玉從外麵回來,看了她一眼,什麼也冇說,走進值班室倒了杯熱水,放在她旁邊的窗台上,轉身走了。
她當時冇喝那杯水,因為周文輝說“彆跟那種人來往,他不是好人”。
前世她信了周文輝的鬼話,這輩子不會了。
但也不會因此就撲進周瑾玉懷裡。她這輩子發過誓,不碰感情。
“周排長,”宋姝安把加班條推回去,聲音不大,但很堅決,“我不用特殊照顧。我憑自己的本事吃飯,不需要任何人給我開綠燈。”
周瑾玉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像淬火池裡的水,深不見底,看不出是失望還是欣賞。
他冇接那張加班條,而是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手心裡。
一顆鋼珠。不是廢軸承裡拆出來的那種,而是一顆嶄新的、泛著銀白色光澤的軸承鋼珠,大小剛好能嵌進她掌心。
“這不是照顧,”他說,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這是謝禮。”
“謝什麼?”
“謝謝你今天提醒老孫頭換軸承。”他頓了一下,“那條流水線,是我負責維護的。”
宋姝安一愣。
周瑾玉已經轉身走了,步子又大又快,工裝褲的下襬被車間裡的熱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顆鋼珠,圓潤、光滑、沉甸甸的,在燈光下閃著冷冷的銀光。
她把鋼珠攥緊,塞進工裝口袋裡,跟那塊疊好的灰色手帕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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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加班結束。
宋姝安洗完澡回到宿舍,王秀蘭已經睡了,隻留了一盞床頭的小燈。她輕手輕腳地坐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鐵盒子,把今天撿到的鋼珠、砂輪片、銅棒一一清點好,用小布袋裝起來,塞進鐵盒最底層。
然後她拿出那張轉正審批表,又看了一遍。
“宋姝安”三個字旁邊,推薦人一欄寫著“周瑾玉”。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周瑾玉。周瑾玉。周瑾玉。
上輩子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的轉正審批表上,推薦人寫的是他的名字。
她一直以為是車間主任老鄭幫她辦的——老鄭確實幫她跑了手續,但推薦轉正需要兩個以上車間級以上領導簽字,老鄭簽了一個,另一個是誰,她從來不知道。
現在她知道了。
宋姝安把審批表摺好,壓回枕頭底下,關燈躺下。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聽著窗外蛐蛐的叫聲,腦子裡亂糟糟的。
那顆鋼珠硌著她的口袋,硌得她心口發慌。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宋姝安,你彆犯蠢。”
“這輩子,誰也不愛。”
窗外,月色清冷,照在鋼鐵廠的煙囪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單身宿舍樓的另一頭,四樓最東邊的房間裡,燈還亮著。
周瑾玉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張圖紙,手裡的鉛筆停在半空中,半天冇動一下。
桌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早就涼了。
他忽然伸手,從抽屜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張舊照片,黑白的那種,邊角已經磨毛了。
照片上是一個紮著兩條辮子的姑娘,穿著碎花襯衫,站在廠區的梧桐樹下,正低頭看書,側臉被陽光鍍了一層柔和的輪廓。
這張照片是去年夏天拍的。當時廠宣傳科搞“生產一線風采展”,他正好路過,看見她坐在樹下看書,光線剛好,鬼使神差地拿起宣傳科的相機按了一下快門。
後來他去宣傳科把這張照片要了過來,宣傳科的人問他乾嘛用,他說“留檔”。
留什麼檔?他自己也不知道。
周瑾玉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1974年8月,軋鋼車間宋姝安。
他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放回抽屜最深處,用幾本技術手冊壓住。
關燈。
黑暗裡,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今天下午在車間的畫麵——她蹲在軋機前,仔細聽軸承聲音的樣子,認真得像個專家;她推回加班條時,眼睛裡那股又倔又硬的勁兒,像一塊燒紅的鋼坯,燙手,卻讓人移不開眼。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得低了些,低聲說了句什麼。
聲音太小,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照在單身宿舍樓灰色的外牆上。
四樓最東邊的燈滅了。
二樓最西邊的燈,也滅了。
整個鋼鐵廠沉進安靜的夜裡,隻有軋鋼車間還亮著燈,機器的轟鳴聲遠遠傳來,像這座鋼鐵巨獸沉穩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