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人再次出現,是在第三天。
那天陳興華正在廢品站後麵的平房裏教老劉頭拆電機。
老劉頭的手藝確實不錯,他在機械廠幹過兩年裝配,雖然沒正式學過電機維修,但拆拆裝裝的事難不倒他。
陳興華把電機拆解的幾個關鍵步驟講了一遍,老劉頭就記住了,而且上手很快。
“劉叔,你以前在哪個機械廠幹過?”陳興華一邊用鋼鋸鋸開電機外殼,一邊隨口問道。
“長沙的,湖南機械廠。”老劉頭說,“五八年大煉鋼鐵的時候招工進去的,幹了兩年,六一年精簡下放,就回來了。”
“那你怎麽沒留在城裏?”
老劉頭苦笑了一聲:“城裏哪有那麽容易留?精簡下放,幹部都下來了,何況我一個臨時工。
回來就回來了,種了十幾年地,後來王支書看我可憐,讓我到廢品站幹活。”
陳興華沒再問。那個年代的故事,他前世聽過太多,每一個都像老劉頭一樣,平淡得像一杯白水,但喝下去才知苦澀。
“劉叔,你好好幹,以後廢品站做大了,我讓你當技術負責人。”
陳興華把拆下來的銅線圈遞給老劉頭,“這卷銅線,你稱一下多重。”
老劉頭接過銅線,放在檯秤上:“兩斤七兩。”
“兩斤七兩紅銅,按兩塊五一斤,就是六塊七毛五。電機外殼是鑄鐵的,六斤,八分一斤,四毛八。加起來七塊兩毛三。咱們收這個電機花了多少錢?”
“兩塊。”
“淨賺五塊兩毛三。”陳興華把數字寫在牆上掛著的小黑板上,“劉叔,你拆一個電機,我給你五分錢提成。你今天拆了十個,就是五毛錢。”
老劉頭咧嘴笑了。五毛錢,夠他買一斤豬肉了。
外麵院子裏傳來王麻子的聲音:“興華!有人找你!”
陳興華放下手裏的工具,走出平房。
院子裏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她大約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腳上一雙白色塑料涼鞋,紮著一條馬尾辮,臉上架著一副淺色太陽鏡。
在這個滿眼都是灰藍黑的年代,這樣一身打扮出現在紅旗公社的廢品站裏,簡直像是從掛曆上走下來的人。
陳興華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的穿著——前世的他見過太多時尚打扮的女人——而是因為她出現在這裏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合理。
“你是陳興華?”女人摘下太陽鏡,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我是。你是?”
“我叫林青璿。”女人伸出手,大方地笑了笑,“中山大學經濟係的學生,正在做一個關於農村多種經營的調研課題。
縣供銷社的周建國叔叔推薦我來找你,說你雖然年輕,但把公社的廢品站經營得有聲有色。”
陳興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軟,但握力不小,是個有主見的人。
林青璿。中山大學。
陳興華在腦子裏快速搜尋這個名字。前世的記憶中,沒有這個人。
也許是前世的軌跡中,這個“林青璿”從未來過紅旗公社,也許她來過但他沒有留下印象。
但現在,她站在他麵前,而且周建國推薦來的。
周建國這個人不會隨便推薦人。
“林同學,你從廣州過來的?”陳興華問。
“對,坐火車到嶽陽,再轉汽車到華容,然後騎自行車過來的。”
林青璿指了指院子外麵,果然停著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找了半天才找到你們公社。”
“辛苦了。”陳興華把她引到平房裏,搬了張凳子讓她坐下,又讓王麻子倒了碗涼茶,“我們這裏條件簡陋,你別嫌棄。”
林青璿接過涼茶,喝了一口,環顧了一下四周。
平房裏堆滿了各種工具和拆下來的零件,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麵寫著數字和計算公式。
角落裏還有一張行軍床,上麵鋪著涼席,是陳興華這幾天忙得太晚時睡覺的地方。
“你住在這裏?”林青璿有些意外。
“偶爾住。”陳興華說,“忙的時候就不回去了。”
“你多大?”
“十八。”
林青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裏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十八歲,比她小三歲,但這個年輕人的眼神和談吐,不像十八歲,更像三十八歲。
“陳興華,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林青璿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你問。”
“你承包這個廢品站多久了?”
“不到十天。”
“不到十天?”林青璿的筆頓了一下,“我聽說你已經往縣供銷社送了兩車貨,總金額超過一千塊?”
“訊息傳得真快。”陳興華笑了笑,“周叔跟你說的?”
“周叔叔對你評價很高。”
林青璿沒有否認,“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懂廢品分類的人,而且有商業頭腦。所以我才大老遠跑過來,想親眼看看。”
“那你現在看到了,有什麽感想?”
林青璿放下筆,認真地看著陳興華:“我覺得,你不應該隻待在這個廢品站裏。”
陳興華挑起眉毛:“哦?”
“你做的這些——分類、加工、提高附加值——在廢品回收行業裏算是先進的,但在這個行業之外,有更大的空間。”
林青璿說,“你聽說過深圳特區嗎?”
陳興華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聽說過。”他說,語氣平靜。
“深圳今年八月正式成立了經濟特區,國家要在那裏搞改革開放的試驗田。
我暑假去了一趟深圳,那裏到處是工地,到處是機會。”
林青璿的眼睛裏閃著光,“你知道那裏最缺什麽嗎?”
“人才。”陳興華說。
“對,人才。但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大學生、工程師,而是像你這樣的人——敢想敢幹、有商業頭腦、能抓住機會的人。”
陳興華沉默了幾秒鍾。他當然知道深圳的機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沒想到,會從一個素不相識的大學生嘴裏聽到這番話。
“林同學,”他說,“你為什麽對這些感興趣?
你一個中山大學的學生,將來畢業了國家分配工作,鐵飯碗端著,何必操心這些?”
林青璿笑了,笑容裏有一種超出她年齡的成熟。
“因為我爸說過一句話,”她說,“鐵飯碗不是在一個地方吃一輩子飯,而是一輩子到哪裏都有飯吃。”
這句話讓陳興華對林青璿刮目相看。在1979年,能說出這種話的人,要麽是思想極度超前,要麽是家庭背景特殊,讓她從小就見多識廣。
“你爸是做什麽的?”陳興華問。
“當兵的。”林青璿說得輕描淡寫,但陳興華注意到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神裏有一種驕傲。
他沒再追問。有些事,問得太細反而不禮貌。
“林同學,你這次來,除了調研,還有別的事嗎?”陳興華問。
林青璿猶豫了一下,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周叔叔讓我帶給你的。”她說,“縣供銷社的收購價格表,下個月要調整。他說讓你提前準備。”
陳興華拿過信封,沒有急著拆開,而是看著林青璿:“周叔為什麽不直接寄給我?”
“因為他覺得你值得認識。”林青璿說,“而且,他也想讓我看看,一個十八歲的農村青年是怎麽做生意的。”
“那你看了之後,有什麽建議嗎?”
林青璿想了想,說了一個讓陳興華意外的詞:“品牌。”
“品牌?”
“對。你現在做的廢品生意,靠的是價格優勢和資訊差。但這些優勢很容易被複製。
別人看到你賺錢,也會學你,到時候價格戰一打,利潤就沒了。”
林青璿說,“你需要建立一個品牌,讓賣廢品的人認準你,而不是認價格。”
陳興華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三歲的姑娘,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在前世,他是在深圳摸爬滾打了十年之後,才慢慢理解了“品牌”的價值。
而林青璿,一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已經想到了這一層。
“你說得對。”陳興華說,“但品牌不是一天建成的。”
“所以要從第一天就開始建。”林青璿站起來,“陳興華,我該走了。天黑之前要趕到縣城,明天一早的火車回廣州。”
“我送你。”
陳興華把她送到院子門口。林青璿騎上那輛嶄新的鳳凰自行車,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興華,我還會再來的。”她說,“下次來,我帶你去深圳看看。”
“好。”陳興華說,“我等你。”
林青璿騎著自行車沿著土路遠去,碎花裙擺在風中飄起來,像一麵小小的旗幟。
陳興華站在廢品站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排楊樹後麵。
“興華,這姑娘是誰啊?”王麻子湊過來,一臉八卦。
“中山大學的學生。”陳興華說。
“大學生?找你幹啥?”
“調研。”
“調研是啥?”
“就是……瞭解情況。”
王麻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這姑娘長得真俊,比咱們公社的姑娘都俊。”
陳興華沒接話,轉身回了平房。他拆開林青璿帶來的那個信封,裏麵是一份列印好的價格調整通知。
從下個月開始,縣供銷社對廢銅的收購價格將下調一毛錢——從兩塊五降到兩塊四。
一毛錢。
看起來不多,但對陳興華來說,這意味著他每賣一百斤銅,就要少賺十塊錢。一個月下來,就是幾百塊的損失。
他把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在心裏快速盤算應對之策。
要麽壓低下遊收購價,要麽提高加工深度以獲取更高附加值,要麽開拓新的銷售渠道。
他拿起粉筆,在小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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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陳興華騎著自行車去了縣城。
他沒有先去縣供銷社,而是先去了縣一中。
這一次,他沒有站在窗外偷偷看。他直接走進了傳達室,跟那個老頭打了個招呼,然後進了校園。
高一(3)班的教室在教學樓二樓。陳興華上樓的時候,正好遇到下課鈴響。
學生們從教室裏湧出來,嘰嘰喳喳的,走廊裏頓時熱鬧起來。
他站在走廊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這是王麻子借給他的,雖然大了兩號,但比他那件打滿補丁的汗衫體麵多了——手裏拿著一個布包,裏麵裝著劉桂蘭做的醃菜和鹹鴨蛋。
“請問,沈雁茹在嗎?”他攔住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女生。
那女生打量了他一眼,轉身朝教室裏喊了一聲:“雁茹!有人找!”
教室裏傳來一陣凳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沈雁茹出現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下麵是一條藏藍色的褲子,頭發不是紮著馬尾,而是編了兩條辮子,辮梢紮著兩個紅色的塑料蝴蝶結。
她的臉比上次見到時白了一些,可能是因為在學校不用下地幹活。
她看到陳興華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耳朵尖迅速紅了。
“你怎麽來了?”她走出教室,把門帶上,聲音壓得很低。
“給你送吃的。”陳興華把布包遞過去,“我娘做的醃菜和鹹鴨蛋。”
沈雁茹接過布包,抱在懷裏,低著頭不看陳興華:“你……你上次送的信封,我收到了。”
“裏麵的錢收到了吧?”
“收到了。”沈雁茹的聲音更小了,“你……你怎麽還給我帶了糖和香皂?”
“糖給你吃,香皂給你同學用。”陳興華說,“你在學校,跟同學搞好關係很重要。”
沈雁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羞澀,更像是一種困惑。
“陳興華,”她說,“你最近是不是吃錯藥了?”
陳興華被問得一愣:“什麽意思?”
“你以前見了我,連話都說不利索。現在又是寫信又是送東西的,還跑到學校來找我。”沈雁茹的臉紅得像蘋果,“你是不是……”
她沒有說下去,但陳興華懂她的意思。
“雁茹,”他說,“我以前是怕你。現在不怕了。”
“為什麽?”
“因為我想明白了。”陳興華說,“怕一個人,是因為覺得自己配不上。我現在不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了。”
沈雁茹咬著嘴唇,想說什麽,但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個女同學探頭探腦地朝這邊看,還捂著嘴笑。
“我走了。”沈雁茹抱著布包,轉身就往教室裏跑。
跑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下個月我回家,你……你別來了。”
說完她就鑽進教室,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陳興華站在走廊上,笑了笑。
別來了?
女人的“別來了”,就是“你再來”。
他轉身下樓,走出校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棵大槐樹。
槐花還在開,香氣在傍晚的空氣裏彌漫。
他深吸了一口氣,騎上自行車,去了縣供銷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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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國正在辦公室裏整理檔案,看到陳興華進來,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
“來了?”他說,“林青璿找到你了?”
“找到了。”陳興華在他對麵坐下,從口袋裏掏出那包剩下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遞給周建國,“周叔,您推薦的這個人,不簡單。”
周建國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她是林司令員的女兒。”
“林司令員?”
“廣州軍區的。”周建國壓低聲音,“具體的不方便說,你心裏有數就行。她來華容,是來調研農村經濟的。
她爸跟省供銷社的老王是戰友,老王跟我打了招呼,讓我照顧一下。”
陳興華心裏一震。廣州軍區司令員的女兒。
難怪林青璿的氣質和談吐不一般,難怪她說“我爸是當兵的”時眼神裏有驕傲。
“周叔,您跟我說這些,合適嗎?”陳興華問。
“合適。”周建國笑了笑,“因為我看人準。你小子不是那種到處張揚的人。
而且,林青璿這姑娘心氣高,能讓她大老遠跑去找你,說明你在她眼裏不是一般人。”
陳興華沒接話。他在想林青璿說的那句話——“下次來,我帶你去深圳看看。”
看來,去深圳的事,比他預想的要來得早。
“周叔,”他換了個話題,“您給我的價格調整通知,我看了。銅價下調一毛,對我影響不小。”
“我知道。”周建國歎了口氣,“這是省裏的決定,我也沒辦法。但有一個事,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
“什麽事?”
“省供銷總社最近在搞一個試點,允許基層供銷社和個體戶直接對接工廠,繞過中間環節。”
周建國說,“也就是說,你收的廢品,不一定非要賣給縣供銷社,可以直接賣給需要的工廠。價格你自己談。”
陳興華的眼睛亮了。
“什麽工廠?”他問。
“主要是冶煉廠、造紙廠、玻璃廠。省裏給了一份名單,嶽陽有一家冶煉廠,常德有一家造紙廠,都在你們這一片。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幫你聯係。”
“我太感興趣了。”陳興華說,“周叔,您幫我問問,需要什麽手續?”
“手續的事你別操心,我來辦。”周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
“興華,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在供銷係統幹了二十年,見過不少能幹的人,但像你這樣,十八歲就把事情想得這麽透的,沒見過。
你要是能把這條路走通,不光你自己發財,也能幫我們供銷社減輕負擔。”
陳興華站起來,握住周建國的手:“周叔,謝謝您。”
“別謝我,謝你自己。”周建國說,“好好幹,我看好你。”
從供銷社出來,天已經黑了。陳興華騎著自行車,沿著公路往回趕。
路上沒有路燈,隻有天上的星星和遠處村莊的燈火。
自行車的大梁上綁著一把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晃來晃去,像一根白色的棍子。
他騎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
岔路口往左是回紅旗公社的路,往右是去嶽陽的路。
嶽陽,一百二十裏。
他看了看右邊那條黑漆漆的路,又看了看左邊那條同樣黑漆漆的路。
然後他調轉車頭,往左騎去。
去嶽陽的事,不急。
先把廢品站的基礎打牢,把分類加工的能力練出來,再去找工廠談。
手裏有貨,心裏不慌。
騎了半個多小時,他終於看到了紅旗公社的燈光。
廢品站的院子裏還亮著燈。王麻子和老劉頭沒有走,正在燈光下剝電線。
兩個人的手上全是黑乎乎的膠皮碎屑,但幹得很起勁。
“你們怎麽還沒走?”陳興華把自行車靠好,走進院子。
“你不是說要趕工期嗎?”王麻子頭也不抬,“這批電線剝完了再走。”
陳興華蹲下來,看了看他們的進度。兩個人一下午剝了四十多斤電線,銅線整整齊齊地碼在一邊,膠皮裝在麻袋裏。
“辛苦了。”陳興華說,“明天我讓食堂多買兩斤肉。”
王麻子抬起頭,嘿嘿笑了。
陳興華走進平房,點上煤油燈,拿出賬本。
他把今天在縣城收到的資訊一條一條地記下來:銅價下調、工廠直供試點、林青璿的背景、還有沈雁茹的那句話……
寫到沈雁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笑臉。
合上賬本,他走到院子裏。
月亮還沒升起來,星星很亮。北鬥七星掛在北邊的天空,勺柄指向北方。
他記得前世在深圳的時候,很少能看到星星。
城市的燈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沒了。
“興華!”李大牛的聲音從院子外麵傳來。
陳興華轉頭,看到李大牛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
“你娘讓我給你的。”李大牛把信遞過來,“下午郵電所送來的,說是從廣州寄來的。”
廣州?
陳興華接過信,翻過來看了看信封。
寄件人一欄寫著“中山大學經濟係”,收件人是“湖南省華容縣紅旗公社廢品收購站陳興華”。
是林青璿。
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紙是那種帶橫線的筆記本紙,字跡工整有力,像男生的字。
“陳興華:
見字如麵。我已於今日下午安全返回廣州,一路順利,勿念。
此次華容之行,收獲頗豐。你的廢品站雖小,但經營思路值得深思。
特別是你提出的‘分類增值’和‘加工提純’理念,在我看來,不僅是廢品行業的可行之道,也是農村多種經營的一個縮影。
我父親常說,‘事在人為’。
你雖身處鄉野,但眼界和格局不輸城裏人。
希望你能堅持下去,不要被眼前的蠅頭小利迷惑,要看得更遠。
深圳的事,我已經在安排了。
下個月我會再去華容,屆時帶你去看一看。那裏正在發生的一切,會讓你大開眼界。
另:你的字確實不好看,建議多練練。附上一本字帖,是我用過的,希望對你有用。
林青璿
1979年8月7日”
信封裏果然夾著一本字帖,是那種小學生用的鋼筆字帖,封麵上印著“一手好字”四個字。
陳興華拿著字帖,哭笑不得。
李大牛湊過來想看,陳興華把信摺好,塞進口袋。
“誰寫的?”李大牛問。
“一個朋友。”
“男的女的?”
“女的。”
李大牛的眼睛瞪大了:“女的?從廣州給你寫信?陳興華,你行啊你!”
“別瞎想。”陳興華拍了李大牛一下,“她是來調研的,正經事。”
“調研?調研還給你寫信?”李大牛一臉不信。
陳興華沒再解釋。他把字帖和信一起放進賬本裏,然後抬頭看了看星星。
北鬥七星還在那裏,勺柄指向北方。
但陳興華的目光,看向了南方。
南方有廣州,有深圳,有林青璿說的那些“正在發生的事”。
而他,很快就會去那裏。
院子裏,王麻子和老劉頭還在剝電線,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洞庭湖的方向,又傳來一聲汽笛。
陳興華點了一根煙,在台階上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