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璿送來的字帖,陳興華到底沒怎麽練。
不是不想練,是沒時間。
廢品站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火,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有人來排隊,晚上天黑了還有人打著手電筒來賣廢品。
王麻子和老劉頭兩個人根本忙不過來,陳興華又招了兩個幫手——紅旗大隊的劉建國和張滿倉,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幹活不惜力。
但人手夠了,新的問題又來了。
庫存積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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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號,陳興華蹲在廢品站的院子裏,麵前堆著小山一樣的廢銅。
四十六斤變一百二十斤,隻用了不到十天。
廢銅的存量翻了三倍,廢鋁、廢鐵、廢紙的存量也都翻了兩倍以上。
院子裏堆得滿滿當當,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王麻子站在旁邊,愁眉苦臉:“興華,再不出貨,咱們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陳興華沒說話,拿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一口。
縣供銷社的價格下調了,廢銅從兩塊五降到兩塊四。
如果按這個價格出貨,他這批銅的利潤至少要少掉十幾塊。
十幾塊不算大錢,但陳興華在乎的不是這十幾塊,而是“被定價”這件事。
他不想做價格的接受者。他想做價格的製定者。
“王叔,明天我去嶽陽。”陳興華把煙掐滅,站起來。
“去嶽陽做麽子?”
“找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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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沒亮,陳興華就出發了。
他騎著那輛借來的二八大杠,車後座上綁著一個蛇皮袋,裏麵裝了三樣東西:
五斤精選的紅銅線、兩斤黃銅件、還有一份他自己寫的“廢銅品質說明書”。
說明書是用沈雁茹送的筆記本紙寫的,字跡工整了很多——雖然沒專門練字,但陳興華刻意放慢了速度,一筆一劃地寫。
內容很簡單:銅的種類、純度、雜質含量、包裝方式、可供數量。
最後還加了一句:“可長期穩定供貨,量大價優。”
李大牛本來要跟他一起去,但陳興華沒讓。
廢品站不能離人,王麻子負責收購,老劉頭負責加工,李大牛負責記賬和看場子。四個人各管一攤,缺一個都不行。
“你一個人去行嗎?”李大牛不放心。
“嶽陽又不是天涯海角,一百二十裏路,騎車大半天就到了。”
陳興華拍了拍車把,“晚上等我訊息。”
從紅旗公社到嶽陽,要先走三十裏土路到華容縣城,再從縣城上省道,往東北方向騎九十裏。
土路坑坑窪窪,省道也好不到哪裏去,柏油路麵到處是裂縫和補丁,自行車在上麵顛得像散了架。
陳興華騎了整整四個小時,中間歇了兩次,啃了兩個冷紅薯,喝了一壺涼茶。
到嶽陽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嶽陽比他想象的大。
前世他來過嶽陽,但那已經是九十年代的事了,城市的麵貌完全不同。
現在的嶽陽,雖然也是湖南省的重要城市,但街上看不到幾棟高樓,最多的建築是三四層的紅磚樓房。
街上跑的大多是自行車和拖拉機,偶爾能看到一輛解放牌卡車,轟隆隆地開過去,留下一股黑煙。
陳興華按照周建國給的地址,找到了位於城陵磯的嶽陽冶煉廠。
城陵磯是嶽陽東北部的一個港口,位於洞庭湖與長江交匯處。
嶽陽冶煉廠就建在江邊,遠遠就能看到兩根大煙囪冒著灰白色的煙,廠區裏堆滿了礦石和焦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硫磺味。
廠門口有一個傳達室,裏麵坐著一個穿保安製服的老頭,正捧著搪瓷缸子喝茶。
“同誌,您好。我找供銷科的王科長。”
陳興華把自行車靠在牆邊,從口袋裏掏出周建國寫的那封介紹信。
老頭接過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陳興華。
一個十**歲的農村伢崽,騎著一輛破自行車,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工作服,說要找供銷科科長?
“你是哪個單位的?”老頭問。
“紅旗公社廢品收購站。”陳興華指了指介紹信上的公章,“周建國同誌介紹我來的,他跟王科長打過電話。”
老頭將信將疑地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幾圈,對著話筒說了幾句。
掛了電話,他的態度明顯變了:“進去吧,王科長在二樓辦公室等你。”
陳興華把自行車鎖好,走進廠區。
嶽陽冶煉廠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光是從廠門口走到辦公樓,就走了將近十分鍾。
沿途經過一個個巨大的車間,裏麵傳來機器轟鳴的聲音,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和帆布手套,在流水線上忙碌。
空氣中除了硫磺味,還有鐵鏽味和機油味。
辦公樓是一棟三層的老式建築,紅磚牆,木門窗,樓梯的水泥地麵磨得發亮。
陳興華上了二樓,找到掛著“供銷科”牌子的辦公室,敲了敲門。
“進來。”
辦公室裏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方臉,濃眉,穿著一件藍色的確良工作服,胸口別著一支鋼筆。
他就是供銷科科長王建國——跟紅旗大隊支書王德貴的兒子同名同姓,但不是同一個人。
“你是陳興華?”王建國站起來,跟陳興華握了握手,“周建國跟我說過你,說你雖然年輕,但做事靠譜。”
“王科長,麻煩您了。”
陳興華從蛇皮袋裏拿出那包紅銅線,放在桌上,“這是我們廢品站加工好的紅銅線,您看看品質。”
王建國拿起銅線,在手裏掂了掂,又湊近看了看。
銅線的表麵光潔,沒有氧化發黑的痕跡,截麵是均勻的紫紅色。
“純度多少?”他問。
“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陳興華說,“我們用的是廢舊電機裏的銅線,剝皮去漆,沒有摻任何雜質。”
王建國從抽屜裏拿出一把小刀,在銅線上颳了幾下,又拿起桌上的放大鏡看了看。
然後他從櫃子裏拿出一個行動式檢測儀——一種用酸液測試銅純度的簡易工具——滴了一滴試劑在銅線上。
試劑沒有變色。
“純度確實不錯。”王建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你們能供多少?”
“目前每個月能供三百斤左右,如果需求量大,我們可以擴大收購規模,三個月內能達到每月五百斤。”
王建國想了想:“五百斤不算多,但品質好,我們可以收。價格呢?”
“王科長,您能給什麽價?”
王建國報了一個數字:“紅銅兩塊六一斤。”
兩塊六。
比縣供銷社的兩塊四整整高了兩毛錢。
陳興華心裏一喜,但臉上不動聲色。他知道王建國報這個價格是有原因的——冶煉廠從其他渠道收購廢銅,純度參差不齊,價格雖然低,但加工成本高。
陳興華提供的銅線純度高,省去了冶煉廠的提純環節,綜合成本反而更低。
“王科長,”陳興華說,“兩塊六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簽長期合同。每月至少三百斤,我保證品質穩定。價格每季度根據市場行情調整一次,但調整幅度不超過百分之五。”
王建國盯著陳興華看了好幾秒鍾。這個年輕人的談判方式不像一個農村伢崽,更像一個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
條款清晰,條件合理,既不貪婪也不卑微。
“你多大了?”王建國突然問。
“十八。”
“十八歲就有這個腦子,不簡單。”
王建國從抽屜裏拿出一份空白合同,開始填寫,“合同簽一年,先試執行三個月。三個月後如果品質穩定、供應及時,續簽三年。”
“好。”
陳興華接過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前世他簽過無數合同,被坑過、被騙過、也被文字遊戲玩過。
這讓他練就了看合同的眼力。此刻
合同上的每一條、每一款、每一個數字,他都在腦子裏過了三遍。
沒有問題。
他在乙方欄簽下自己的名字,又從口袋裏掏出那枚從父親那裏要來的私章,蘸了印泥,按在名字上。
王建國也簽了字,蓋了公章。
合同一式兩份,陳興華一份,冶煉廠一份。
陳興華把合同小心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
“王科長,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王建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小陳,我醜話說在前頭。合同簽了,品質不能降。如果哪一批貨純度不夠,我有權拒收,而且可以終止合同。”
“您放心。”陳興華說,“我陳興華做生意,信譽比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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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冶煉廠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陳興華沒有急著往回趕。
他先去城陵磯港口轉了一圈,看了看碼頭上停泊的貨船和江麵上來來往往的船隻。
前世他做過進出口貿易,對物流的重要性比誰都清楚。
廢品站的貨以後要運到嶽陽,走水路比走公路便宜得多。
城陵磯是長江深水港,千噸級的貨船都能停靠,如果能把廢品通過水路運到嶽陽,運費至少能省一半。
他又去了嶽陽供銷社,打聽了廢塑料和廢紙的行情。
廢塑料的價格比華容縣高了一成,廢紙的價格差不多。
他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些數字,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的佈局。
等他騎著自行車往回趕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從嶽陽到華容的省道上,沒有路燈。
陳興華靠著手電筒那點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騎著。
路上偶爾有大卡車呼嘯而過,車燈晃得他睜不開眼,他隻能靠邊停下車,等卡車過去再走。
騎到華容縣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他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在路邊的小吃攤上買了一碗光頭麵,三兩口扒拉完,繼續趕路。
最後三十裏土路是最難走的。
手電筒的電池快沒電了,光線越來越暗,路麵上的坑窪根本看不清。
陳興華摔了兩次,一次是前輪掉進一個坑裏,他連人帶車翻進了路邊的水溝,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另一次是後輪打滑,自行車橫著甩了出去,他整個人趴在地上,手掌磨掉了一層皮。
但他沒有停下來。
口袋裏那份合同像一團火,燙著他的胸口,催著他快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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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紅旗公社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遠遠地,他看到廢品站的方向有燈光。
這麽晚了,誰還在?
他心裏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腳下猛蹬了幾下。
自行車衝下土坡,拐進通往廢品站的那條小路。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血液凝固的一幕。
廢品站的大門被踹開了,兩扇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一扇門板已經斷了。院子裏一片狼藉,分類好的廢品堆被推倒了,廢鐵散了一地,廢紙被踩得亂七八糟,裝廢銅的布袋被撕開了,銅線撒得到處都是。
王麻子坐在院子中間的地上,額頭上有一道口子,血糊了半邊臉。
老劉頭蹲在旁邊,用一塊髒兮兮的布給他捂著頭。
李大牛不在。
劉桂香站在平房門口,渾身發抖,手裏握著一把鋤頭。
“娘!”陳興華扔掉自行車,衝進院子,“發生什麽事了?!”
劉桂香看到兒子,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扔掉鋤頭,抓住陳興華的胳膊,聲音都在哆嗦:“興華,你可回來了……是王建國……他帶了一幫人來……說要沒收我們的東西……”
王建國。
陳興華的眼睛眯了起來。
紅旗大隊支書王德貴的兒子,前世他最大的仇人。
這一世,他還沒顧上搭理這個人,對方倒先找上門來了。
“他人呢?”陳興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
“走了。”王麻子捂著額頭,艱難地說,“一個多小時前走的。他說……他說你這是投機倒把,要報告公社,把你抓起來。”
“大牛呢?”
“追過去了。”劉桂香說,“大牛追著他們去了公社,說要找王支書評理。”
陳興華的心猛地一沉。
李大牛這個人脾氣暴,嘴上沒把門的,要是跟王建國的人起了衝突,吃虧的肯定是他。
“娘,你幫我照顧王叔。我去公社。”陳興華轉身就要走。
“興華!”劉桂香拉住他,“你別去!他們人多,你一個人去了也是捱打!”
“娘,你放心。”陳興華掰開母親的手,“我不會有事的。”
他走到院子裏,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廢鐵管,掂了掂分量,然後把它別在腰後。
手電筒已經徹底沒電了,但他不需要光。
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走。
月亮從雲層後麵鑽了出來,把慘白的光灑在土路上。
陳興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身後是廢品站院子裏那一地的狼藉,和母親壓抑的哭聲。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穩得像釘子釘在地上。
口袋裏,那份剛從嶽陽簽回來的合同還帶著他體溫。
前麵,公社大院的燈光隱約可見。
而他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