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旗公社到華容縣城,有三十多裏路。
沒有班車,隻能靠兩條腿走。陳興華和李大牛沿著公路一路往南,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纔到縣城。
等他們走到縣供銷社大門口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華容縣城比紅旗公社大了不知多少倍。有柏油馬路,有紅綠燈,有三層樓的百貨商場,還有電影院和新華書店。
街上的人穿著打扮也不一樣,不再是清一色的灰藍黑,偶爾能看到穿花裙子的姑娘和穿的確良襯衫的小夥子。
縣供銷社在縣城最繁華的北正街上,是一棟四層樓的建築,門口掛著好幾塊牌子。
陳興華帶著李大牛走進去,找到了“廢舊物資回收公司”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全國地圖和幾張價格表。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麵看報紙,看到有人進來,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你們找誰?”
“同誌你好,我們是紅旗公社的,想諮詢一下廢品收購的事情。”
陳興華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那是他早上從父親煙袋裏順的“大前門”,三毛八一包,在村裏算好煙了。
他抽出一根,遞過去。
那人接過煙,看了一眼牌子,臉色緩和了一些:“坐吧。你們是紅旗公社廢品站的?”
“不是,我們是想做廢品生意的個人。”陳興華開門見山。
那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個人?個體戶?”
“對。”
那人把煙點著,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著陳興華。
一個十**歲的農村伢崽,穿著打補丁的衣服,但說話不卑不亢,眼神也很穩。
“你們想怎麽個做法?”那人問。
“我想先瞭解一下,縣供銷社對各種廢品的收購價格和標準,還有每個月的收購量有沒有上限。”
那人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表格,遞給陳興華:“這是最新的收購價格表。至於收購量,理論上沒有上限,但要看我們這邊的倉儲和運輸能力。你們要是有貨,我們就能收。”
陳興華接過表格,仔細看了一遍。價格跟王麻子那張表差不多,但分類更細。
光是廢銅就分了八個等級,每個等級的價格都不一樣。
廢紙也分了五個等級,從最貴的白紙邊到最便宜的混合廢紙,價格差了三倍。
“同誌,”陳興華指著表格上的一行字問,“這個‘雜銅’包括哪些?廢舊電機裏的銅線算哪一類?”
那人想了想:“電機裏的銅線,如果是純銅的,按紅銅收。但要把外麵的絕緣漆和膠皮處理幹淨。不幹淨的話,按雜銅收。”
“那如果我們自己處理幹淨呢?”
“那當然按紅銅收。你們處理得越幹淨,價格越高。”
陳興華心裏有了底。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付款方式、運輸方式、是否需要發票。
聊到最後,那人突然問了一句:“小夥子,你多大?”
“十八。”
“十八歲就想著做生意,不簡單。”那人笑了笑,“你叫什麽名字?”
“陳興華。”
“我叫周建國。以後有貨,直接來找我。”那人站起來,跟陳興華握了握手。
陳興華心裏一動。周建國,這個名字他前世聽過。
後來周建國當了華容縣供銷社的主任,再後來調到嶽陽市,最後去了省供銷總社。這是一個在供銷係統裏有頭有臉的人物。
“周叔,以後請多關照。”陳興華順杆往上爬,改了口。
周建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從供銷社出來,已經是中午了。太陽正當頭,曬得人頭皮發麻。
李大牛熱得把工作服脫了,光著膀子,背上全是汗。
“興華,咱去吃點東西吧。”李大牛的肚子咕咕叫了一聲。
陳興華從口袋裏掏出劉桂蘭給的兩個紅薯,一人一個,蹲在供銷社門口的台階上啃了起來。
紅薯是涼的,但很甜,兩個人吃得狼吞虎嚥。
“興華,”李大牛啃著紅薯,含混不清地說,“你說咱們要是真把廢品站承包下來,一個月能賺多少錢?”
陳興華咬了一口紅薯,慢慢嚼著,在腦子裏算了一筆賬。
“紅旗公社有十五個大隊,將近兩萬人口。按人均每年產生五斤廢銅、十斤廢鋁、五十斤廢鐵來算,一年就是十萬斤廢銅、二十萬斤廢鋁、一百萬斤廢鐵。當然,這個數字是理想狀態,實際能收到的可能隻有十分之一甚至更少。”
“那就是一萬斤廢銅、兩萬斤廢鋁、十萬斤廢鐵?”李大牛掰著手指頭算。
“對。廢銅按兩塊五一斤算,就是兩萬五千塊錢。廢鋁按一塊二一斤算,兩萬四。
廢鐵按八分錢一斤算,八千。加起來五萬七。
成本方麵,按收購價的一半算,加上人工、運輸、損耗,毛利大概能有三萬塊。”
“三萬?!”李大牛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隻是理論上的。”陳興華說,“實際上不可能收到那麽多。而且廢品價格有波動,運輸成本也不好控製。但一年賺個萬兒八千,是有可能的。”
李大牛把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裏,使勁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興華,你說吧,咱們下一步怎麽辦?”
“下一步,”陳興華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回去找王支書,正式談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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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又走了兩個小時,回到紅旗公社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鍾了。
陳興華沒有直接去找王德貴,而是先回了紅旗大隊,找父親拿那八十七塊錢。
陳大柱把錢從牆縫裏摸出來的時候,手有點抖,但還是把錢塞給了陳興華。
“省著點花。”他隻說了四個字。
陳興華把錢揣好,又去李大牛家,找李有福拿了兩百一十三塊錢。
王桂香把錢數了兩遍,又讓李有福數了一遍,纔不情不願地交給了陳興華。
“興華啊,”王桂香拉著陳興華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這可是我們家的全部家當了。你要是虧了,我和你李叔就真要去喝西北風了。”
“嬸子,你放心,虧不了。”陳興華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篤定。
三百塊錢,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甚至還有毛票和鋼鏰。
陳興華用一塊舊布把它們包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裏。
然後他去了公社大院。
公社大院在紅旗公社的中心位置,是一棟青磚灰瓦的老式建築,門口掛著“華容縣紅旗公社革命委員會”的牌子。
雖然“革命委員會”這個稱呼再過兩年就要取消了,但現在還是正式名稱。
陳興華走進大院,找到了王德貴的辦公室。
王德貴正在看檔案,看到陳興華進來,放下手裏的筆,靠在椅背上,表情說不上歡迎也說不上拒絕。
“來了?”他說。
“來了。”陳興華在他對麵坐下。
“想好了?”
“想好了。”
王德貴從抽屜裏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麵前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說吧,你想怎麽承包?”
陳興華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寫滿計劃的紙,攤開在王德貴麵前。
“王支書,我有三個方案。第一個方案,廢品站歸公社所有,我承包經營,每年向公社上交承包費。
第二個方案,我把廢品站現有的庫存全部買斷,獨立經營,自負盈虧。
第三個方案,廢品站關閉,我以個人名義在公社範圍內收購廢品,不占用廢品站的場地和資質。”
王德貴拿起那張紙,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陳興華的字不算好看,但寫得很工整,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計劃寫得很詳細,從資金構成、人員安排、收購流程、分類標準到銷售渠道,甚至還有預算表和進度表。
王德貴看完之後,沉默了半分鍾,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陳興華。
“這是你自己寫的?”
“是。”
“什麽時候寫的?”
“昨天晚上。”
王德貴又低頭看了一遍,然後問了一個陳興華意料之中的問題:“你這些東西,是跟誰學的?”
陳興華早有準備。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本書——那是他今天在縣城新華書店花了兩毛八分錢買的,《農村多種經營實用手冊》,1978年農業出版社出版的。他在來的路上翻了翻,裏麵有一章專門講廢品回收利用。
“我從這本書上學的。”他把書遞給王德貴,“王支書,現在國家提倡多種經營,鼓勵社隊企業和個體經濟。廢品回收也是為國家建設做貢獻,把廢棄物資重新利用起來,既能增加社員收入,又能支援國家建設。”
王德貴翻了翻那本書,沒看出什麽名堂,但陳興華引用的那些政策條文,他確實在報紙上見過。
去年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公報他反複讀過,上麵確實有“允許個體經濟存在和發展”的表述。
“第一個方案,承包費多少?”王德貴問。
“每年五百塊。”陳興華說。
王德貴差點被煙嗆到:“五百?你瘋了吧?廢品站一年毛利纔多少?”
“王支書,你聽我說完。”陳興華不慌不忙地說,“五百塊看起來不少,但你要算一筆賬。廢品站現在每年虧損兩三百塊,公社要往裏貼錢。如果承包給我,不但不用貼錢了,每年還能淨收五百塊。裏外一算,公社一年多得七八百塊。”
王德貴沉默了。
陳興華繼續說:“而且,我承包之後,廢品站原來的兩個工人——王麻子和老劉頭——我願意繼續聘用。他們的工資由我發,不增加公社負擔。”
“你給他們開多少工資?”
“底薪加提成。底薪每人每月二十塊,比他們現在的十八塊多兩塊。提成按利潤的百分之五算,幹得好的話,一個月能拿到三十塊。”
王德貴的眉頭鬆了一下。三十塊錢一個月,在公社裏算高工資了。供銷社的正式工也就這個水平。
“你要承包幾年?”
“三年。”
“三年太長了,先簽一年。”
“兩年。一年時間太短,我剛把攤子鋪開就要重新談,沒法做長遠規劃。”
王德貴盯著陳興華看了好一會兒。這個年輕人的眼神太穩了,穩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王建國,跟陳興華同歲,整天打架鬥毆、偷雞摸狗,讓他操碎了心。
同樣是十八歲,怎麽差距就這麽大呢?
“行,”王德貴最終點了頭,“兩年。但我要加一個條件:如果半年之內廢品站沒有明顯好轉,公社有權提前終止合同。”
“可以。”陳興華站起來,伸出右手,“王支書,合作愉快。”
王德貴握住他的手,感覺這年輕人的手勁很大,很結實。
“興華,”王德貴說,“你別讓我失望。”
“王支書,你放心。”陳興華說,“我不會讓任何人失望。”
從公社大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
李大牛蹲在公社大院門口,等得都快睡著了,看到陳興華出來,一個激靈站起來。
“怎麽樣?”
“成了。”
“真的?”李大牛一把抱住陳興華,“我就知道你能行!”
陳興華笑著推開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包剩下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點上。
這是他重生後第一次抽煙。煙霧在肺裏轉了一圈,從鼻孔裏噴出來,在夕陽下變成淡藍色的霧。
遠處,洞庭湖平原的晚霞正在燃燒,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把火。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沈雁茹去縣一中報到了。
不知道她住得習不習慣,食堂的飯菜好不好吃,宿舍裏有沒有欺負她的同學。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圍巾。”他輕聲說。
李大牛沒聽清:“你說什麽?”
“沒什麽。”陳興華把煙掐滅,踩在腳下,“走吧,回家。明天開始,有得忙了。”
兩個人沿著田埂往村裏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根黑色的線,從公社一直延伸到紅旗大隊,延伸到那片金黃色的稻田深處。
稻穗在晚風裏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麽秘密。
而陳興華的腦子裏,已經在盤算明天要做的事情了:去廢品站盤點庫存,重新製定收購價格表,聯係縣供銷社安排第一批發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