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陳興華就醒了。
不是被雞叫吵醒的——紅旗大隊的公雞要等到天色大亮纔打鳴——而是被自己的生物鍾叫醒的。
前世他養成了幾十年的習慣,每天早上五點起床,雷打不動。這個習慣跟了他一輩子,哪怕重生了也改不掉。
他翻身下床,木板床吱呀一聲,像貓叫。
外麵還是灰濛濛的,洞庭湖平原的清晨霧氣很重,隔著窗戶紙都能聞到那股濕潤的泥土味。
他摸黑穿衣服,手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了那件打了六個補丁的汗衫和那條膝蓋上磨了兩個洞的軍綠色褲子。
穿好衣服,他點上煤油燈,從枕頭底下摸出筆記本,翻到昨天寫的那一頁,在下麵加了一行:
“7月30日計劃:1.去公社廢品站;2.去縣供銷社;3.跟王支書談承包。”
合上筆記本,他躡手躡腳地穿過堂屋,推開院門。
霧氣撲麵而來,帶著稻草和露水混合的味道。
院子裏的柚子樹在霧中像一團墨綠色的影子,黃狗還蜷在窩裏,聽到動靜隻抬了抬眼皮,又睡過去了。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水,胡亂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也讓他徹底清醒了。
“興華?”
身後傳來劉桂蘭的聲音。陳興華轉過身,看到母親披著一件舊棉襖站在灶屋門口,頭發還沒來得及梳,亂糟糟地披在肩上。
“娘,你怎麽起這麽早?”
“給你做飯。”劉桂蘭說著就往灶屋裏走,“你要去公社,不吃早飯哪有力氣?”
“娘,不用——”
“你給我閉嘴。”劉桂蘭的語氣不容置疑,她已經蹲在灶台前開始生火了。
陳興華站在灶屋門口,看著母親佝僂著背往灶膛裏塞稻草,火光照亮了她的臉。
五十歲的女人,臉上的皺紋在火光裏顯得更深了。
他沒再說什麽,轉身去院子角落的雞窩裏摸了兩顆雞蛋——這是家裏僅有的兩隻母雞下的,平時都攢著拿到公社換鹽巴。他把雞蛋遞給母親:“娘,加兩個蛋。”
劉桂蘭看了他一眼,沒接:“留著換鹽。”
“今天特殊。”陳興華把雞蛋放在灶台上,“我要去談生意,得吃飽。”
劉桂蘭張了張嘴,想說他“擺什麽譜”,但看到兒子眼裏的認真,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歎了口氣,拿起雞蛋,磕在碗裏,攪散,倒進了正在冒煙的鍋裏。
不一會兒,一碗雞蛋炒飯就端到了陳興華麵前。
飯是昨天的剩飯,雞蛋是那兩顆寶貴的雞蛋,油是豬油,放了蔥花和一點點醬油。在這個年代,這已經是招待貴客的規格了。
陳興華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炒飯很香,豬油的香氣混著蔥花的味道,在清晨的灶屋裏彌漫開來。
他吃得很快,三分鍾就把一碗飯扒拉幹淨了,然後用舌頭把碗底舔了一遍。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劉桂蘭看著兒子的吃相,又想笑又想哭。
“娘,我走了。”陳興華把碗放下,站起來。
“等等。”劉桂蘭從灶台後麵的罐子裏摸出兩個紅薯,用草紙包好,塞進他手裏,“路上餓了吃。”
陳興華接過紅薯,揣進口袋。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劉桂蘭站在灶屋門口,晨霧在她身後散開,露出遠處灰白色的天空。她的身影瘦小而單薄,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娘,”他說,“晚上我會早點回來。”
“誰管你早不早回來。”劉桂蘭嘴上這麽說,但嘴角有了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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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興華走到村口的時候,李大牛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李大牛今天特意換了一身幹淨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工作服,腳上穿了一雙新膠鞋。
他還背著一個蛇皮袋,裏麵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麽。
“你怎麽背個袋子?”陳興華問。
“收破爛不得裝東西嗎?”李大牛拍了拍蛇皮袋,很得意,“我昨晚專門找出來的,洗了兩遍。”
陳興華笑了笑,沒說什麽,兩個人沿著田埂往公社方向走。
紅旗公社離紅旗大隊有七八裏路,走路要四十多分鍾。
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兩邊是望不到頭的稻田。早稻已經抽穗了,稻穗低垂著頭,在晨風裏輕輕搖晃,像是向路過的人鞠躬。
“興華,你說那個廢品收購站,王麻子能讓咱們承包?”李大牛邊走邊問。
“他不讓也得讓。”陳興華說,“廢品收購站年年虧錢,公社早就想甩包袱了。王麻子自己也不想幹,又髒又累還不掙錢。隻要有人接盤,公社巴不得。”
“那王支書那邊呢?他昨天不是不同意嗎?”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陳興華說,“等我拿出方案來,他自然會同意。”
李大牛聽得雲裏霧裏,但他選擇相信陳興華。
從小到大,陳興華說什麽都對——除了高考數學最後一道大題,那道題連老師都說超綱了。
兩個人走了半個小時,終於到了紅旗公社。
紅旗公社是這一片最大的集鎮,有一條不到兩百米長的“街”。
說是街,其實就是一條稍微寬一點的土路,兩邊擠著供銷社、衛生院、糧站、郵局和幾間私人開的小鋪子。
今天是趕集的日子,街上已經有不少人了,賣菜的、賣雞蛋的、賣竹籃子的,把路兩邊占得滿滿當當。
廢品收購站在公社最東邊,緊挨著糧站。
說是“站”,其實就是一個大院子,院子裏堆滿了各種破爛——廢鐵、廢紙、碎玻璃、爛塑料、舊輪胎,還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垃圾。
院子裏彌漫著一股酸腐的氣味,蒼蠅嗡嗡嗡地飛來飛去,像一架架微型轟炸機。
院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紅旗公社廢品收購站”幾個字,漆已經掉了一大半,不仔細看根本認不出來。
陳興華站在門口,打量了一下這個院子。
前世的他對這種地方再熟悉不過了。他從收破爛起家,在華容縣、在嶽陽市、在長沙市,不知道跑了多少個這樣的廢品站。
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記憶已經有些模糊。現在重新站在這樣一個地方,那些被塵封的記憶又鮮活了起來。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王麻子肯定還在睡覺。”李大牛說著就要往裏走。
“等等。”陳興華拉住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堆廢鐵,“你看那堆鐵。”
李大牛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一堆鏽跡斑斑的廢鐵,有鐵皮、鐵管、鐵鍋,還有一些看不出形狀的鐵疙瘩。
“怎麽了?”
“那堆鐵裏,有幾樣東西不是普通的廢鐵。”陳興華走過去,蹲下來,從那堆廢鐵裏扒拉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零件。那是一個舊電機,外殼已經生鏽了,但整體還算完整。
“這是電機?”李大牛湊過來看。
“對,小功率電機,應該是從廢舊農機上拆下來的。”
陳興華把電機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銘牌,上麵模糊地印著“220V 0.5kW”的字樣,
“這種電機裏麵全是銅線。如果拆開來賣銅,至少能賣五塊錢。
但王麻子肯定把它當廢鐵收了,廢鐵多少錢一斤?八分錢。這個電機少說有三斤重,他最多給了兩毛四。”
李大牛瞪大了眼睛:“你是說,兩毛四收進來,拆了賣銅能賣五塊?”
“不止五塊。”陳興華說,“銅線拆出來之後,剩下的鐵殼還能當廢鐵賣。電機裏的軸承是鋼的,也能賣錢。一個電機拆幹淨,至少能賺四塊錢。”
李大牛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
陳興華又從那堆廢鐵裏扒拉出一根電線。電線外麵的絕緣皮已經老化開裂了,露出裏麵黃燦燦的銅芯。
“這電線也是,外麵是膠皮,裏麵是銅。膠皮燒掉,銅線一斤能賣兩塊五。這根電線至少有一斤銅。”
他掂了掂手裏的電線,“王麻子收這根電線,最多給了五毛錢。”
“我的個乖乖。”李大牛蹲下來,也開始在那堆廢鐵裏翻,“還有什麽是能賺錢的?”
陳興華站起身,環顧整個院子。
“太多了。”他說,“廢品這個行當,外行看是垃圾,內行看是金山。廢紙分白紙、報紙、紙箱、書紙,價格都不一樣。
廢塑料分聚氯乙烯、聚乙烯、聚丙烯,價格差好幾倍。
廢玻璃分白玻璃、綠玻璃、棕玻璃,有的能直接賣給玻璃廠回爐,有的隻能當建築垃圾。
還有廢橡膠、廢輪胎、廢電池……”
他指了指院子最裏麵一堆灰撲撲的東西:“你看那堆,是不是電路板?”
李大牛眯著眼睛看了看:“好像是……那是什麽東西?”
“印刷電路板,從廢舊電子裝置上拆下來的。那玩意兒上麵有銅、有錫、有金。”
“有金?!”李大牛的聲音都變了。
“有,但很少,一噸電路板也就能提煉出幾十克黃金。但那不是我們現在的玩法,那是大廠的事。”
陳興華笑了笑,“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最簡單的先做起來——銅、鐵、鋁、紙、塑料,把這些搞清楚,就夠吃了。”
兩個人正說著,院子後麵的平房裏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五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臉上的麵板鬆鬆垮垮的,像掛了一層布。
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背心,趿拉著一雙破拖鞋,頭發亂得像個鳥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這就是王麻子。大名王德勝,是王德貴的遠房堂弟。
“誰啊?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王麻子打了個哈欠,看到陳興華和李大牛,愣了一下,“你們倆小伢崽來做什麽?”
“王叔,我們是來賣廢品的。”陳興華說。
王麻子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看到李大牛背著的蛇皮袋,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有什麽東西趕緊拿出來,我還沒吃早飯呢。”
李大牛看了陳興華一眼。他蛇皮袋裏裝的其實是他昨晚在家裏搜羅的一些破爛——兩個空酒瓶、幾個罐頭盒子、一堆廢紙。
但這會兒他不敢拿出來,因為陳興華之前沒跟他說要賣東西。
陳興華給他使了個眼色,李大牛會意,把蛇皮袋裏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
王麻子看了一眼那堆東西,嗤了一聲:“就這?兩個酒瓶,五分錢一個,一共一毛。罐頭盒子,鐵的,兩分錢一斤,你這幾個撐死了半斤,給你一分。廢紙,三分錢一斤,你這最多兩斤,六分。加起來一毛七。”
他從褲兜裏掏出一把皺巴巴的毛票,數了一毛七分錢,丟給李大牛。
李大牛接過錢,臉都綠了——他昨晚花了一個小時收拾這些破爛,結果就賣了一毛七分錢。
陳興華沒說什麽,把錢收好,然後問王麻子:“王叔,你們這兒收電機嗎?”
“電機?”王麻子看了他一眼,“收啊。壞的電機,當廢鐵收,八分錢一斤。”
“那如果我把電機拆了,把銅線和鐵殼分開賣呢?銅線你們收多少錢一斤?”
王麻子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盯著陳興華看了兩秒鍾,語氣變得有些警惕:“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想做廢品生意。”陳興華直截了當地說,“王叔,你這廢品站一年能賺多少錢?”
王麻子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關你什麽事”,但陳興華的眼神讓他莫名有些心虛。
那個眼神不像一個十八歲的伢崽,更像一個走南闖北的老江湖。
“賺不賺錢關你什麽事?”王麻子最終還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王叔,我沒別的意思。”陳興華笑了笑,語氣緩和下來,“我就是想瞭解一下行情。你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給我看看你們收購價格表?”
王麻子猶豫了一下,轉身走進平房,從裏麵拿出一張發黃的紙,上麵用鋼筆寫著各種廢品的收購價格。
陳興華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價格跟他前世記憶中的差不多。廢銅分三個等級:紅銅(純銅)兩塊五一斤,黃銅一塊八,雜銅一塊二。廢鋁一塊二一斤。廢鐵最便宜,八分錢一斤。廢紙、廢塑料、廢玻璃的價格也都列得清清楚楚。
但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這些常見品類的價格上,而是落在了最下麵一行小字上:
“其他廢舊物資,視品質議價。”
就是這一行字,給了陳興華最大的操作空間。
“王叔,”他把價格表還給王麻子,“你們這裏收的廢品,最後賣給誰?”
“縣供銷社啊,還能賣給誰?”王麻子說,“每個月月底,縣供銷社派車來拉。價格他們定,我們能賺個差價。”
“差價有多少?”
“那不一定,好的時候能有三四成,差的時候一兩成。有時候還虧本。”
王麻子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去年年底,縣供銷社說廢紙積壓太多,降價收,我這邊已經收了一大批,結果一算賬,倒貼了八十多塊錢。”
陳興華在心裏快速算了一筆賬。廢品收購站賺的是資訊差和分類加工的錢。
王麻子什麽都不懂,把所有廢品混在一起賣,自然賺不到錢。但如果能分類精細、加工提純,利潤空間可以翻好幾倍。
“王叔,你這廢品站,公社打算一直辦下去嗎?”陳興華問。
王麻子苦笑了一聲:“辦不辦都兩說。去年公社開會,有人提議把這廢品站關了,說年年虧錢,還不如把院子租出去。是王支書力主保留的,說要給社員們一個賣廢品的地方。”
陳興華心裏有數了。
他又在廢品站裏轉了一圈,把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
廢鐵堆、廢紙堆、廢塑料堆、廢玻璃堆,他都翻看了一下,在心裏估了個價。這堆廢品的市場價值,至少是王麻子賣出價的兩倍。
臨走的時候,他又問了王麻子一個問題:“王叔,你這廢品站,一年能收多少斤廢銅?”
王麻子想了想:“大概……三四百斤吧。”
“三四百斤?”陳興華皺了下眉,“這麽少?”
“哪有那麽多廢銅可收?整個公社就這麽多人,一年能有多少銅器扔掉?”
陳興華沒再說什麽,跟王麻子道了謝,帶著李大牛離開了廢品站。
走出老遠,李大牛才開口:“興華,我怎麽覺得王麻子這個人不太靠譜?”
“他不是不靠譜,是不懂行。”陳興華說,“但他占著一個好位置。廢品收購站這種生意,關鍵不是你會不會分類,而是你能不能拿到貨。
王麻子有公社的牌子,社員們願意把廢品賣給他。要是換成私人去收,人家不一定信任你。”
“那怎麽辦?”
“所以我們不是要跟他搶生意,而是要把他這個攤子接過來。”陳興華說,“走吧,去縣供銷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