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興華的父親陳大柱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扛著一把鋤頭,赤著腳,褲腿捲到膝蓋以上,小腿上糊滿了幹裂的泥巴。
五十出頭的年紀,背已經有些駝了,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
他是紅旗大隊出了名的悶葫蘆,一天說不了十句話,但每一句都像秤砣一樣砸人。
他走進院子,把鋤頭靠在柚子樹下,在石板上磕了磕腳上的泥,然後看到了坐在門檻上的陳興華。
父子倆對視了一秒。
陳大柱沒說話,徑直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洗完手,他掏出別在腰間的旱煙袋,捲了一根“喇叭筒”,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聽說你從樹上摔了。”他說,語氣不是關心,更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嗯。”
“摔死了沒有?”
“沒有。”
“那明天去上工。”陳大柱吐出一口煙霧,“隊裏的早稻要收了,缺人手。你李叔說了,你去上工,一天給你記八個工分。”
陳興華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父親麵前,在台階上坐下來。
父子倆肩並肩坐著,中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但陳興華覺得,這個距離他前世用了一輩子都沒能跨過去。
“爹,我不想上工。”他說。
陳大柱抽煙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抽,像是沒聽見。
“我想做生意。”陳興華又說。
陳大柱把煙掐滅了,轉過頭看著兒子。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帶著一種農民特有的精明和固執。
他看了陳興華足足有十秒鍾,然後開口:“做麽子生意?”
“收破爛。”
陳大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沒發火,但陳興華看到他握煙袋的手青筋暴起。
這是陳大柱發火的前兆,前世陳興華見過無數次。
“你說什麽?”陳大柱的聲音壓得很低。
“收破爛,”陳興華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公社廢品收購站,我想承包下來。”
“你——”
“爹,你聽我說完。”
陳興華轉過頭,正視著父親的眼睛,“廢品收購站現在是誰在管?王麻子。王麻子管了三年,公社年年貼錢。
為什麽?因為他不懂行,他不知道什麽廢品值錢、什麽不值錢。但我懂。”
“你懂個屁。”陳大柱終於罵了出來,“你一個讀了十二年書的伢崽,連個大學都考不上,你懂收破爛?”
“考不上大學不代表我什麽都不懂。”陳興華說,“爹,我問你,你知道廢電線裏的銅和廢鐵皮的價格差多少嗎?
你知道一個舊電機拆開來,裏麵的銅線能賣多少錢嗎?
你知道有些廢品看起來不值錢,但城裏人有的是辦法讓它值錢嗎?”
陳大柱被問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作為一個農民,他當然知道銅比鐵貴、鋁比銅貴。但他從來沒想過這些東西能做成生意。
“再說了,”陳興華繼續道,“我不是要一輩子收破爛。我是要把它當跳板。廢品收購站隻是第一步,等我攢夠了本錢,我就去廣東。”
“去廣東做麽子?”
“做生意。”陳興華說得很含糊,因為他知道現在說太多父親也聽不懂,“爹,你就說,你信不信我?”
陳大柱沉默了很久。
灶屋裏傳來劉桂蘭炒菜的聲音,鐵鍋和鍋鏟碰撞的聲響在暮色裏格外清晰。
柚子樹上的知了又叫了起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促什麽。
“你要多少錢?”陳大柱終於開口。
陳興華心裏一鬆。
他知道父親會答應,因為前世的陳大柱就是這樣——嘴上罵得最凶,但最後總是會掏錢。
隻不過前世他掏錢給陳興華交複讀費、交中專學費,而這一世,他掏錢給兒子“收破爛”。
“本錢越大,賺得越多。”陳興華說,“爹,咱家有多少積蓄?”
陳大柱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進堂屋。
陳興華跟進去。陳大柱走到神龕後麵,搬開一摞瓦罐,從牆縫裏摸出一個油紙包。他一層一層開啟油紙,露出一遝皺巴巴的鈔票。
大團結、煉鋼工人、女拖拉機手……各種麵值的紙幣摞在一起,陳興華一眼就估算出了大概數目。
陳大柱數了兩遍,把錢推到陳興華麵前:“八十七塊。家裏所有的錢。”
八十七塊錢。
前世陳興華第一次南下深圳的時候,口袋裏隻有三十塊錢,連去廣州的火車票都買不起,是扒著一輛運煤的貨車去的。
而這一世,他有八十七塊錢的啟動資金,在1979年的湖南農村,這算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
但他要的不是“不小”,他要的是“足夠”。
“不夠。”陳興華說。
陳大柱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八十七塊還不夠?你要多少?”
“承包廢品收購站,至少要三百塊。場地租金、周轉資金、運輸費用,樣樣都要錢。”
“三百塊?!”陳大柱的聲音拔高了,“你就是把我這把老骨頭賣了也湊不出三百塊!”
“爹,我沒讓你一個人出。”陳興華說,“我想跟李叔合夥。他家不是剛賣了豬嗎?應該有點積蓄。”
李叔就是李大牛的父親李有福,紅旗大隊的拖拉機手,家裏條件比陳家好一些。
陳興華和李大牛從小一起長大,兩家人關係很近。
陳大柱皺了皺眉:“有福那個人……你跟他合夥,他那個婆娘能答應?”
“所以我要先去說服李叔。”陳興華說,“爹,你就說,你願不願意讓我幹?”
陳大柱又點了一根煙。這次他抽得很快,一根“喇叭筒”三兩口就抽完了。
他把煙屁股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然後說了一句讓陳興華意外的話:
“你要是能說有福入夥,我就同意。”
陳興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父親這輩子最大的缺點就是太謹慎,但最大的優點也是謹慎。
讓他一個人拿出三百塊,打死他也不敢。但如果是跟別人合夥,分擔風險,他反而願意試一試。
“行。”陳興華站起來,“我現在就去找李叔。”
“現在?”陳大柱看了看外麵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天,“吃了飯再去。”
“不,就現在。”陳興華已經邁出了門檻,“趁熱打鐵。”
他穿過院子,推開院門,消失在夜色裏。
劉桂蘭端著一碗炒茄子從灶屋裏出來,看到兒子走了,問陳大柱:“興華呢?不吃飯了?”
陳大柱沒回答,坐在門檻上,又點了一根煙。
劉桂蘭把茄子放在桌上,走出來,看到丈夫的臉色,心裏咯噔了一下:“怎麽了?你們爺倆吵架了?”
“沒有。”陳大柱悶聲道。
“那你怎麽這副表情?”
陳大柱抽了兩口煙,突然說:“他娘,你說咱們這個兒子,是不是摔傻了?”
劉桂蘭一愣:“怎麽了?”
“他說他要去收破爛。”
“收破爛?”劉桂蘭的聲音尖了起來,“他一個高中生去收破爛?那這麽多年書不是白讀了?”
“你聽我說完。”陳大柱把煙掐了,“他說他能賺錢。他說他要當萬元戶。”
劉桂蘭張了張嘴,想罵兩句,但想起兒子傍晚抱住她時說的話——“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你受苦了”——她的眼眶又紅了。
“讓他試試吧。”她輕聲說。
陳大柱抬頭看著自己的女人,看到她眼裏的淚光,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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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牛家的院子在村東頭,比陳家的大一些,院牆是用紅磚砌的——在整個紅旗大隊,能用上紅磚砌牆的沒幾家。
陳興華推開虛掩的院門,看到李大牛正蹲在院子裏啃西瓜。西瓜是自家種的,不大,但很甜,汁水順著李大牛的下巴往下滴。
“你怎麽來了?”李大牛看到陳興華,咧嘴笑了,露出被西瓜汁染紅的牙齒,“吃瓜不?”
“不吃。你爹呢?”
“屋裏頭。”李大牛朝堂屋努了努嘴,“跟我娘吵架呢。”
陳興華笑了笑。李大牛的娘王桂香是村裏出了名的厲害角色,嘴皮子利索,算盤打得精,整個紅旗大隊沒幾個人能吵得過她。
李有福是個老實人,在家裏基本沒有發言權。
他走進堂屋,李有福正坐在竹椅上抽悶煙,王桂香站在灶屋門口,兩手叉腰,嘴皮子還在動。
“……你說你一個拖拉機手,一個月掙三十塊錢,你還要怎樣?人家張老四去廣東打工,三個月寄回來兩百塊,你怎麽不去?”
“張老四那是投機倒把,早晚要被抓。”李有福悶聲道。
“投機倒把?人家掙到錢了就是本事!你看看你,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掙的那點錢夠幹什麽?大牛明年要說媳婦了,你拿什麽給人家彩禮?”
陳興華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心裏有了底。
王桂香雖然嘴上厲害,但她是個務實的人。隻要能讓她看到賺錢的希望,她比誰都積極。
“李叔,嬸子。”他敲了敲門框。
李有福抬起頭,王桂香也轉過來,看到是陳興華,臉色緩和了一些:“興華來了?吃飯沒有?”
“還沒呢,我爹讓我來跟李叔商量個事。”
“什麽事?”王桂香比李有福更積極,拉著陳興華在堂屋坐下,還給他倒了一碗涼茶。
陳興華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直截了當地說:“我想承包公社的廢品收購站,缺本錢,想跟李叔合夥。”
堂屋裏安靜了兩秒。
王桂香的眉毛擰了起來:“收破爛?你一個伢崽去收破爛?”
“嬸子,你先別急著下結論。”
陳興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那是他傍晚在煤油燈下寫的,紙是從沈雁茹送他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這是我做的計劃。”他把紙攤開在桌上。
王桂香和李有福湊過來看。王桂香雖然沒上過幾年學,但認字,算賬更是一把好手。
她看了一遍,抬起頭,眼睛裏滿是狐疑:“你說的這些……什麽廢電線裏的銅、舊電機裏的銅線,真能賣錢?”
“當然能。”陳興華說,“嬸子,你知道縣供銷社收購廢銅的價格是多少嗎?紅銅兩塊五一斤,黃銅一塊八。一個舊電機拆出來,光銅線就有三四斤。再加上鐵殼、線圈,一個電機至少能賣十塊錢。但收購站收一個電機才給多少錢?兩塊錢。這裏麵的差價,就是利潤。”
王桂香的眼睛亮了。她開始在心裏算賬,嘴唇微微翕動,數字在她腦子裏飛快地翻滾。
“那承包廢品收購站要多少錢?”她問。
“場地租金加周轉資金,至少要三百塊。我爹出八十七,剩下的你們出。”
“八十七?”王桂香的聲音又尖了,“你爹就出八十七,讓我們出兩百多?憑什麽?”
“嬸子,賬不是這麽算的。”陳興華說,“我爹出八十七,我出力。李叔出錢,但不用出力。利潤五五分。”
“五五?”王桂香搖頭,“你一分錢不出,拿五成?不行。”
“嬸子,我不是一分錢不出。我出的是腦子。”
陳興華指著那張紙,“這個計劃是我寫的,廢品分類、價格、銷路,都是我在跑。你讓李叔自己去幹,他能賺到錢嗎?”
李有福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想說點什麽,但被王桂香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王桂香盯著陳興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讓陳興華意外的問題:“興華,你跟嬸子說實話,你這些東西是跟誰學的?”
陳興華早有準備:“我在縣城考試的時候,在書店看了一本書,叫《廢品回收與利用》。上麵寫的。”
這個時代確實有這本書,1978年科學出版社出版的。陳興華前世看過,但這一世還沒來得及。不過王桂香不會去考證。
“那書裏還寫了什麽?”王桂香追問。
“寫了廢品裏的有色金屬、廢塑料、廢紙的分類方法和價格走勢。”
陳興華說,“嬸子,你別小看廢品這一行。城裏人扔掉的很多東西,在農村人眼裏是垃圾,但在懂行的人眼裏是寶貝。”
王桂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你等著,我去跟你李叔商量一下。”
她把李有福拉進了裏屋,關上了門。
陳興華坐在堂屋裏,聽著裏屋傳來壓低了聲音的爭吵。
王桂香的聲音尖銳而急促,李有福的聲音沉悶而緩慢,像兩塊石頭在互相碰撞。
李大牛端著半個西瓜走進來,一屁股坐在陳興華旁邊,用勺子挖著吃。
“你真要收破爛?”他問,嘴裏含著西瓜,聲音含混不清。
“嗯。”
“那我跟你幹。”
陳興華看了他一眼:“你爹還沒答應呢。”
“我爹答不答應,我都跟你幹。”李大牛說,“反正我不想像我爹一樣,開一輩子拖拉機。”
陳興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裏屋的門開了。王桂香和李有福走出來,王桂香的表情比進去的時候平靜了很多。
“興華,”她坐下來,語氣變得鄭重,“我跟你李叔商量了。你要我們出兩百一十三塊,可以。但有三個條件。”
“嬸子你說。”
“第一,賬目要清楚。每一分錢的進出都要記賬,我每個月要看一次。”
“沒問題。”
“第二,大牛跟你一起幹。你做什麽,他做什麽。你不能把他當外人。”
“我本來就沒打算把他當外人。”
“第三,”王桂香頓了頓,“如果虧了,你爹的八十七塊虧完為止,不能讓我們把本錢也虧進去。”
陳興華沉默了兩秒。他知道王桂香這是給他設了一道防火牆——萬一虧了,陳家的錢虧光了,但李家的錢要保本。
這看起來不公平,但陳興華理解。王桂香是個精明的農村婦女,她不可能把全部家當押在一個十八歲的伢崽身上。
“行。”陳興華說,“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你說。”
“賺了錢,分紅的比例要調整。如果第一年能回本並且盈利,第二年李家分成從五成降到四成。
因為第二年我開始投入更多的精力,李家隻是出錢,不出力。如果第三年繼續盈利,降到三成。”
王桂香的眉毛又擰了起來。她沒想到這個十八歲的伢崽比她還會算賬。
“你這是……”她張了張嘴。
“嬸子,這不是我欺負你們。這是商業規則。出錢的人拿固定回報,出力的人拿剩餘利潤。如果你覺得不合適,那我現在就走,我去找別人合夥。”
堂屋裏又安靜了。
李有福突然開口:“我覺得興華說得有道理。”
王桂香轉頭瞪了他一眼,但這次李有福沒有退縮。
“興華這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他不是那種亂來的人。”李有福說,“再說了,人家讀了十二年書,比我們懂得多。你就信他一回。”
王桂香咬了咬嘴唇,最終點了點頭:“行。就按你說的辦。”
陳興華站起來,伸出右手。
李有福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手,握住了陳興華的手。
王桂香在旁邊看著,臉上的表情複雜——有疑慮,有期待,也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佩服。
“李叔,嬸子,你們不會後悔的。”陳興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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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李家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洞庭湖平原的月光又大又亮,把田野照得像鋪了一層銀霜。稻田裏的蛙鳴更響了,偶爾有螢火蟲從草叢裏飛起來,一閃一閃的。
李大牛送陳興華到村口。
“你明天去公社?”李大牛問。
“嗯。先去廢品收購站看看,摸清楚情況。”
“那我跟你一起去。”
“行。”
李大牛猶豫了一下,又問:“興華,你說實話,你真覺得能賺錢?”
陳興華停下腳步,看著李大牛。月光下,這個發小的臉圓圓的,黑黑的,眼神裏滿是迷茫。
“大牛,”陳興華說,“你信不信,三年之內,我不但要當萬元戶,我還要讓咱們紅旗大隊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
李大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我信。”
陳興華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家走。
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他聽到堂屋裏傳來父親和母親的對話。
“你說興華這孩子,怎麽突然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這是劉桂蘭的聲音。
“摔了一跤,摔開竅了。”陳大柱說,語氣裏居然帶著一絲笑意。
“你還有心思笑?八十七塊錢呢,咱家一年的收入。”
“錢是死的,人是活的。”陳大柱說,“他想折騰,就讓他折騰去。大不了從頭再來。咱家祖祖輩輩都是農民,還能窮到哪裏去?”
陳興華站在門外,眼眶又紅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
劉桂蘭從灶屋裏端出一碗已經涼了的炒茄子和一碗米飯,放在桌上:“快吃,都涼了。”
陳興華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吃著。茄子裏放了辣椒和蒜末,味道很衝,但很好吃。
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炒茄子,因為這是他娘做的。
吃完飯,他回到自己的房間。
說是房間,其實就是堂屋後麵隔出來的一個小間,四平米左右,一張木板床,一張用磚頭墊起來的書桌。
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幾本舊課本、一支鋼筆和一瓶快用完的墨水。
陳興華點上煤油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筆記本。
那是沈雁茹送他的,封麵上用鋼筆寫著“獎給紅旗大隊優秀團員沈雁茹”,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華容縣團委”。
她把縣團委獎勵她的筆記本送給了陳興華。
他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了幾行字:
“1979年7月29日,晴。
啟動資金:87元(陳家) 213元(李家)u003d300元。
第一步:承包紅旗公社廢品收購站。
目標:一個月內實現盈利,三個月內回本。
最終目標:1980年春節前,攢夠南下深圳的路費和本錢。”
他合上筆記本,吹滅煤油燈,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屋梁。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裏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白色的光斑。
他開始在腦子裏梳理明天要做的事情:
第一,去公社找王麻子,摸清楚廢品收購站的真實經營狀況。
第二,去縣供銷社,搞清楚各種廢品的收購價格和銷路。
第三,去公社找王德貴,正式提出承包申請。
第四,開始收購第一批廢品——不,不是“收購”,是“撿”。在拿到承包權之前,他隻能以個人的名義先撿一些別人不要的廢品來練手。
第五……
他想到了沈雁茹。明天她應該去縣一中報到了吧?
縣一中在縣城,離紅旗大隊有三十裏路,她得住校。下次見麵,可能要等到一個月以後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寫著“記得喂豬”的紙條,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著紙條上的字跡。
然後他笑了。
“圍巾。”他輕聲說。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蛙鳴聲一波接一波,像是在為他唱一首戰歌。
陳興華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他站在深圳灣大橋上,海風吹著他的頭發,身邊站著一個女人。
他看不清她的臉。
夢的最後,那個女人轉過身來,對他笑了。
笑容裏有酒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