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濤說完這句話,身體還帶著一絲興奮的顫抖。
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那三台投影儀,像是看著什麼稀世珍寶。
葉默卻沒有說話。
他依舊蹲在那台霧幕投影儀前麵,目光落在機身側麵那張手寫的標籤上,久久沒有移開。
字跡工整,筆畫清晰,每一個數字都寫得一絲不苟。
這不是倉促之間寫下的東西,而是一個人在極度冷靜的狀態下,經過反覆計算之後,才落筆記錄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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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默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句,卻沒有把這個問題說出口。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掃過整個臥室。
床鋪整齊,衣櫃空蕩,窗簾緊閉。
三台投影儀像三尊雕塑,安靜地立在窗戶前麵,鏡頭朝向同一個方向。
一切都有條不紊,像是被人刻意佈置過的。
「葉隊,這邊還有發現!」小張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葉默轉身走出臥室,看見小張正蹲在摺疊桌旁邊,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電腦包。
「在椅子底下發現的,被桌布蓋住了。」小張說著,把電腦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
裡麵是一台銀灰色的膝上型電腦,型號不算新,外殼上有幾道細微的劃痕,但整體保養得很好。
葉默戴上手套,把電腦取出來,翻開螢幕。
螢幕亮了。
但緊接著,螢幕上彈出一個輸入框,要求輸入密碼。
「有密碼。」葉默合上電腦,把它重新裝進電腦包裡,遞給小張:「拿回去交給技術科,讓他們想辦法破解,注意,不要損壞裡麵的資料。」
「明白!」小張接過電腦包,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這時候,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法醫老楊帶著兩名助手,拎著勘察箱快步走了進來。
「葉隊。」老楊沖葉默點了點頭,目光已經落在地上的屍體上。
「楊教授,辛苦您了。」葉默讓開位置,隨即開口道:「初步判斷,死者死亡時間大概一個月左右,具體的還得等您回去做詳細屍檢。」
老楊沒有多說話,蹲下身,開始仔細勘察。
葉默站在一旁,看著老楊熟練地操作著各種儀器,拍照、取樣、測量體溫……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老楊才站起身來,摘下口罩。
「葉隊,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十二月初,大概是十二月一號到十號之間。死因確實是上吊導致的機械性窒息。」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門框上那根繩子,繼續道:「繩圈的勒痕和頸部的損傷形態高度吻合,初步判斷是自殺。具體的結果,還得等回去做完詳細屍檢才能確定。」
葉默點了點頭:「辛苦了,楊教授。」
「應該的。」老楊揮了揮手,示意助手們開始搬運屍體。
……
下午五點,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葉默坐在支隊會議室的椅子上,麵前攤著一疊剛剛整理出來的現場勘查記錄。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周濤、老陳、小張,還有幾個專案組的骨幹成員都在。
「先說說現場的情況。」葉默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小張翻開筆記本,開始匯報:「現場位於南山區南新苑小區7棟402室,是一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我們在現場提取到以下物品:一台大型錄影機、一台無人機、一台小型DV、一個三腳架、兩盤空白錄影帶,以及三台投影儀,其中一台是霧幕投影儀,另外兩台是普通商用投影儀。這些裝置與葉隊之前推理的作案工具完全吻合。」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外,還提取到一台膝上型電腦,目前已經移交技術科,正在嘗試破解密碼。屍體方麵,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十二月初,死因是上吊自殺。具體結果需要等詳細屍檢報告。」
葉默點了點頭,看向老陳:「物業那邊查得怎麼樣?」
老陳搖了搖頭,表情有些無奈:「那個小區沒有物業管理,屬於老舊小區,連個正經的門衛都沒有。我們走訪了周圍的鄰居,但那個小區住的是租戶和老人,平時各家各戶關起門來過日子,誰也不認識誰。問了十幾個人,都說沒見過照片上的吳鴻遠,也沒注意過402室住了什麼人。」
「房子的主人呢?」葉默追問。
「查到了。」老陳翻了一頁筆記本,「房子的主人姓劉,叫劉德貴,六十八歲,原來是圳城一家工廠的退休工人。五年前,他女兒嫁到了海灣省,老兩口也跟著搬過去住了。這套房子就一直空著,既沒有出租,也沒有出售。」
「也就是說,吳鴻遠是擅自住進去的?」周濤皺起眉頭。
「目前來看是這樣。」老陳點了點頭:「那個小區沒有門禁,沒有保安,誰都能進。402室的門鎖是老式的,估計是吳鴻遠自己撬開或者配了鑰匙。周圍的鄰居都沒注意過,房子空了這麼多年,突然住了個人,也沒人覺得奇怪。」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葉默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聯絡上劉德貴了嗎?」
「聯絡上了。」老陳回答道,「他女兒接的電話,說老兩口身體不好,不方便回來。我們跟她說明瞭情況,她說會跟父親確認,儘快給我們答覆。不過聽那意思,他們可能也不太清楚房子被誰住了。」
葉默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他掃了一眼在場的每一個人,繼續開口道:「現場發現的裝置基本可以確認是作案工具,但屍體是否就是吳鴻遠本人,還需要等DNA比對結果。我已經聯絡了海灣省的阮隊長,讓他去醫院調取吳鴻遠當年的醫療記錄和DNA資訊。等那邊傳過來,就能確定了。」
「在結果出來之前,我們該做的事情一樣不能少。老陳,你繼續跟進房主那邊的資訊,看能不能瞭解到更多情況。周隊,你盯著法醫那邊的屍檢報告。小張,你配合技術科,儘快把膝上型電腦的密碼破解了。」
「是!」幾個人齊聲應道。
……
晚上八點,葉默來到技術科。
技術科的值班室裡,兩台電腦同時執行著破解程式,風扇的嗡嗡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技術員小趙坐在螢幕前,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怎麼樣了?」葉默走進去問道。
小趙搖了搖頭,表情有些沮喪:「葉隊,這台電腦的加密級別很高,不是普通的開機密碼。對方用的是全盤加密,這種加密方式在民用領域很少見,一般是企業或者對資料安全要求極高的人才會用。」
「能破解嗎?」
「能,但是需要時間。」小趙解釋道:「這種加密本身很難直接破解,我們現在的辦法是嘗試繞過係統,提取硬碟映象,再用專門的工具暴力破解。這個過程很慢,而且一旦操作失誤,可能會損壞裡麵的資料。」
「要多久?」
小趙想了想:「最快也要一週,我已經聯絡了市局的技術專家,他們明天會過來協。如果順利的話,一週之內應該能拿到裡麵的資料。」
葉默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不著急,保證資料安全是第一位的。」
「明白。」
……
葉默剛走出技術科,手機就響了。
是鄭孟俊打來的。
「葉隊!聽說你們找到吳鴻遠的住處了?還發現了屍體?」鄭孟俊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對,現場找到了一些關鍵的作案裝置,屍體也送去化驗了,等DNA結果出來就能確定是不是吳鴻遠本人。」葉默靠在走廊的牆上,聲音平靜。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這幾天肯定會有突破!」鄭孟俊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對了,我這邊也有進展。國內毒販那條線,我查到了一些重要線索,等案子結了再跟您詳細匯報。」
「注意安全。」葉默叮囑道,「那邊的情況不比這邊簡單,別大意。」
之前鄭孟俊從海灣省回來,就是為了調查毒販。
如今有了新的線索,葉默也鬆了口氣。
畢竟這條線和本案之間,也有一些聯絡。
「放心吧葉隊,我心裡有數。」鄭孟俊的語氣輕鬆,但葉默聽得出來,他其實已經繃緊了弦。
兩人又聊了幾句,葉默結束通話電話,看了看走廊盡頭的窗戶。
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有幾盞燈火在閃爍。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宿舍走去。
……
時間很快來到第二天。
上午九點,法醫老楊的屍檢報告送了過來。
葉默翻開報告,目光直接落在結論那一欄。
「死者為成年男性,年齡約四十至四十五歲。死亡時間:12月1日至12月10日之間。死亡原因:頸部縊吊導致機械性窒息。體表未見其他明顯外傷,現場勘查未見打鬥痕跡,綜合判斷為自殺。」
和現場初步判斷一致。
葉默合上報告,把它放在桌上。
十二月一號到十號。
這個時間點,正好是中文大學案發之後。
如果是畏罪自殺,時間上說得通。
但葉默心裡那個疙瘩,始終沒有解開。
……
下午兩點,海灣省那邊傳來了好訊息。
阮隊長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葉隊,查到了!吳鴻遠當年因為不孕不育在海灣一傢俬立醫院做過檢查,醫院精子庫還保留了他的資訊。我們提取到了他的DNA樣本,已經派人連夜送過去了,最晚後天就能到圳城。」
「辛苦了,阮隊。」葉默由衷地說了一句。
「應該的。」阮隊長笑了笑,「這邊的事你不用擔心,交給我就行。你那邊專心破案,等案子結了,咱們再好好喝一杯。」
「好。」
……
十二月三十一日,2009年的最後一天。
圳城的街頭張燈結彩,到處都洋溢著跨年的喜慶氣氛。
市公安局的會議室裡,專案組的成員們卻沒有一個人有心思準備過節。
當然,這並不是上級施加壓力。
反而,上級領導對案件的調查進度非常滿意。
在當天的案情通報會上,市局一把手親自到場,對專案組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評價。
並且著重表揚了葉默!
此時,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掌聲。
葉默坐在台下,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
散會後,周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葉隊,你這下可是立了大功了。元旦過後,這案子一結,你就是咱們圳城的英雄了。」
葉默搖了搖頭:「案子還沒結,現在說這些太早了。」
周濤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道:「你啊,就是太認真了。」
葉默沒有接話。
他隻是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裡那個始終沒有解開的疙瘩,越來越重了。
……
時間又過去了兩天。
一月三號下午,DNA比對結果出來了。
葉默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
報告上的結論隻有一行字:
「經比對,現場提取的死者DNA樣本與海灣省醫院提供的吳鴻遠DNA樣本高度吻合,確認死者身份為吳鴻遠。」
毫無疑問。
死者就是吳鴻遠。
與此同時,派去海灣省調查的辦案人員也傳回了訊息。
房子的主人劉德貴終於確認了,他們確實不認識吳鴻遠,也不知道自己的房子被人住了。
房子空了好幾年,他們從沒回去看過,甚至連鑰匙放在哪兒都記不清了。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吳鴻遠在中文大學案發後,躲進了南新苑小區那間空置的房子裡。
他在那裡剪輯了錄影帶,寄回了海灣。
然後,他把所有的作案裝置整整齊齊地擺在房間裡,在門框上繫了一根繩子,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畏罪自殺。
一切都說得通。
一切都有證據。
會議室裡,專案組的成員們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終於結束了。」周濤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下可以給受害人家屬一個交代了。」老陳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葉隊,您說兩句吧。」小張興奮地看著葉默。
所有人都看向葉默。
葉默坐在會議桌的一頭,麵前攤著那疊厚厚的案卷。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下來。
「我覺得,案子,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