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默說完這句話,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思考時的沉默,而是一種猝不及防的的死寂。
周濤臉上的笑容還僵在那裡,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老陳摘眼鏡的手停在半空,眼鏡腿還掛在耳朵上。
小張張著嘴,興奮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那麼凝固在臉上。 超好用,.等你讀
過了好幾秒,坐在角落裡的一個中年民警終於忍不住了。
他斟酌著措辭,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不耐:「葉隊,所有證據都指向吳鴻遠,作案工具找到了,屍體找到了,DNA也比對上了。畏罪自殺,邏輯通順,證據鏈完整。您說案子還沒完,那還有什麼沒完的?」
此時,另一名辦案人員也說道:「咱們為了這個案子,熬了多少個通宵?大家家裡都有老婆孩子,這都快過年了,總不能一直這麼耗下去吧?」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立刻響起了幾聲附和。
「是啊葉隊,證據都齊了,該結案了。」
「受害人家屬那邊也等著訊息呢,拖著也不是個事兒。」
「法醫那邊也確認是自殺了,再不結案,怕是難以交代啊。」
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直接。
周濤沒有跟著附和,但他也沒說話。
他隻是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筆,眉頭微微皺起,看著葉默的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
他不是不相信葉默。
這段時間下來,葉默的判斷從來沒有出過錯。
可這一次,所有的證據都擺在眼前,邏輯鏈條嚴絲合縫,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地方不對。
葉默沒有急著反駁。
他等那些聲音漸漸平息下去,才緩緩站起身,把麵前那疊案卷往前推了推。
「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也知道大家都想儘快結案,給受害人家屬一個交代。」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但是,如果我們把一個還沒查清楚的案子匆匆結掉,將來出了問題,那纔是真正對不起受害人家屬,也對不起我們身上這身衣服。」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拿起桌上的一張照片,舉起來。
照片上是那廢棄車棚的位置。
「首先,吳鴻遠是海灣人,這輩子來過內地幾次,我們不清楚。」
「但中文大學是私立學校,管理嚴格,不是本校師生根本進不去。」
「他是怎麼對學校的佈局那麼熟悉的?」
「廢棄車棚的位置、監控死角、保安巡邏的時間還有宿管查房的規律,這些東西,一個外地人,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摸得一清二楚?」
此話一出,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
「第二點。」葉默又拿起另一張照片,是那間402室的門:「南新苑小區7棟402室,空了至少三四年,誰都不知道。吳鴻遠一個外地人,來到圳城纔多久?他是怎麼知道這間房子空著的?他是怎麼進去的?撬鎖還是配鑰匙?」
「要說撬鎖,鎖頭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要說配鑰匙,我們在他身上也沒有找到房間鑰匙,這一切不是很有問題嗎?」
聽到這話,小張的筆尖停在紙上,沒有動。
「第三點。」葉默把照片放下,看向所有人:「吳鴻遠是心理學專家,是洗腦高手,他懂神學,懂宗教,懂如何操控人心,但他懂攝影嗎?懂剪輯嗎?懂無人機航拍嗎?懂霧幕投影裝置的操作嗎?」
葉默接二連三的提問,令的大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四點。」葉默豎起第四根手指:「李飛宇。這個人在案發前長期跟蹤王春梅等人,對她們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可他從來沒有發現過吳鴻遠的蹤跡。一個天天在學校附近晃悠的人,和一個在學校裡踩點、除錯裝置、接觸受害者的外地人——兩個人從來沒有碰過麵。你們覺得,這正常嗎?」
會議室裡沒有人回答。
這時候,葉默又開口道:「最後一點,殺人動機!」
他看向所有人:「吳鴻遠殺害那八名女學生的動機,是什麼?為了洗腦?還是為了製造靈異視訊?那八名女生跟他無冤無仇,素不相識。如果隻是為了完成一部作品,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一個能設計出這麼精密犯罪計劃的人,不可能算不清楚這筆帳。殺八個人和殺一個人,後果天差地別。他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說到這裡,葉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還有自殺。」
「一個在寄錄影帶的時候還能和郵局工作人員談笑風生的人,一個擁有幾百萬身家的人,他像是會自殺的人嗎?」
此話一出,眾人此時都點了點頭。
葉默說的不無道理。
說實話,一個月破案,已經是快的離譜的速度了。
要不是有葉默在,案子根本不可能這麼快取得如此大的突破。
所以,這案子不能急,哪怕再花一個月,兩個月,哪怕是半年,也要搞清楚其中任何一個疑點。
此時,周濤手裡的筆終於不轉了。
他直起身子,看著葉默,眼神裡的複雜漸漸被一種新的東西取代。
「那葉隊,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葉默重新坐下,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吳鴻遠很可能不是一個人,他有幫手,甚至可能,還有上線!」
「這個人能幫他熟悉學校環境,能幫他提供住處的人,並且還是一個懂攝影、懂剪輯、懂裝置操作的人。」
他說完這些話,會議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這一次,沒有人再出聲反駁。
過了好一會兒,老陳才緩緩開口:「葉隊,您說吧,接下來怎麼查?」
葉默看了他一眼,然後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第一,繼續走訪調查。重點查吳鴻遠在圳城這兩個月裡,和什麼人接觸過,把範圍擴大到整個南山區,不要隻盯著南新苑那一塊。」
「第二。」第二根手指豎起來,「查那些裝置的來源。三台投影儀、一台無人機、一台DV、一台錄影機,這些東西加起來不是一筆小數目。查清楚是誰買的,在哪兒買的,什麼時候買的。」
「第三,繼續查中文大學,既然我們認為吳鴻遠有幫手,那這個人就一定和學校有關係。」
「老陳,你之前帶人去藝術係查過,但時間太短,範圍太窄。」
「次擴大範圍,不光是藝術係,整個學校都要查。」
說完這句話,葉默最後又補充道:「對了,還有李飛宇,李飛宇這個人,我去查,你們負責好其他的就行。」
周濤愣了一下:「葉隊,您一個人去?」
「對。」葉默點了點頭,「李飛宇這個人,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對。他知道的太多了,出現的時間也太巧了。他瘋了,但他的瘋,有時候又像是裝的。我需要弄清楚,他到底是受害者,還是另有身份。」
說完,他站起身,把桌上的案卷整理好,疊成一摞。
「大家再辛苦一段時間。等這些都查清楚了,如果還是指向吳鴻遠一個人,如果他真的是畏罪自殺,那我們就結案。但在那之前……」
「我們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疑點。」
會議室裡沒有人再說話。
周濤第一個站起來,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扔,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勁兒:「行!葉隊,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
老陳也站了起來,把眼鏡重新戴上:「我明天一早就去中文大學,這次把藝術係翻個底朝天。」
小張合上筆記本,用力點了點頭。
其他人對視一眼,臉上的不滿和疲憊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燃起的熱度。
葉默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散會。」
人群陸續散去,會議室裡隻剩下葉默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手指輕輕敲著窗台。
李飛宇。
這個人身上的謎團,比吳鴻遠還要深。
一個瘋子,一個被送進精神病院的人,卻知道隻有專案組才知道的機密資訊。
他是怎麼知道的?
是誰告訴他的?
還是說,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瘋子?
葉默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方律師的名片。
他看了很久,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方律師,我是葉默。」
電話那頭,方律師的聲音有些意外:「葉隊長,您怎麼過了這麼久才給我回電話?」
「不好意思方律師,我們這邊案子有了重大突破,這幾天非常忙!」
「突破?」方律師愣了一下:「是抓到兇手了嗎?」
聞言,葉默沒有著急回答,而是開口道:「這樣吧,我們明天約個時間見個麵怎麼樣。」
「好的,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和您說。」
「行,那就明天早上,我去你的律師事務所找你。」
「不用麻煩您,我去一趟你們警局,你們工作這麼忙,沒必要給您增加不必要的時間。」
「太好了,感謝理解。」
「應該的!」
第二天一早,方律師準時出現在了市公安局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巾係得一絲不苟,手裡依舊提著那個公文包,和這棟灰撲撲的辦公大樓格格不入。
門衛早就接到了通知,見他報上名字,便指引他往裡麵走。
葉默在辦公室裡等他。
門開著,方律師敲了敲門框,葉默抬起頭,站起身迎了上去。
「方律師,辛苦你跑一趟。」
「應該的。」方律師走進來,目光快速掃了一眼辦公室。
桌上攤著幾份檔案,牆上掛著一張圳城市地圖,角落裡堆著幾個紙箱,一切看起來都是臨時拚湊的樣子,「葉隊長這邊確實忙,我就不多耽誤您時間了。」
葉默給他倒了杯水,兩人隔著辦公桌坐下。
葉默對方律師這個人是比較信任的,因為之前和他談話,沒有從他身上看到一絲撒謊的跡象。
但是為了再次確定,葉默準備主動說出了兇手吳鴻遠屍體被發現的事情。
他想看看方律師的反應。
「方律師,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說。」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方律師臉上:「我們找到了吳鴻遠的屍體。」
方律師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得很真實,不是刻意停頓的表演。
「找到了?」他的聲音裡帶著驚訝:「在哪兒找到的?」
「南山區一個老舊小區的出租屋裡。」葉默觀察著他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上吊死的。」
方律師沉默了兩秒,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消化這個訊息。
「自殺?」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葉隊長,你確定是自殺?」
「法醫的初步判斷是自殺。」葉默如實說道。
方律師搖了搖頭,表情變得有些凝重。
「這事兒蹊蹺。」他放下手裡的水杯,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一個能策劃出這種案子的人,心思縝密,手段狠辣,怎麼可能說自殺就自殺?就算他要死,也不會選在這種時候!案子還沒破,他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跑,可以躲,可以銷毀證據。」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葉隊長,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可能是他殺?有人假借吳鴻遠的手殺了那八個人,然後再殺吳鴻遠滅口?這樣一來,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死人,案子結了,真兇就逍遙法外了。」
葉默看著他。
方律師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神是誠懇的,語氣是自然的,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絲毫紊亂。
他的每一個反應,都符合一個正常人在聽到這個訊息時該有的樣子。
葉默在心裡點了點頭。
他再次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人,沒有問題。
「方律師,你說的這些,我們也在考慮。」葉默把話題拉了回來:「這也是為什麼,我今天想跟你聊聊李飛宇的事。」
方律師的表情微微一變,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李飛宇最近的情況怎麼樣?」葉默問道。
方律師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後開口道:「他最近的狀態比之前好了很多。」
「好了很多?」葉默微微眯起眼睛。
「對。」方律師點了點頭:「剛進去那會兒,他幾乎每天都要發作,有時候半夜突然尖叫,有時候對著空氣說話,有時候拿頭撞牆。護士都不敢一個人去他房間。」
「但這幾天,他明顯安靜了。」
「能正常吃飯,正常睡覺,偶爾還能跟醫生聊幾句。」
當然,還是時不時會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但比起之前那種完全失控的狀態,已經好了太多。」
葉默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有沒有說過,他是怎麼知道錄影帶的?」
聞言,方律師點了點頭:「我正想和您說這件事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