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院門口就傳來了二姐的聲音。
她端著滿滿一盆洗好的衣服回來,一看見爸爸,眼睛瞬間亮了,腳步也輕快了幾分:“爸,您回來啦!”
爸爸笑著應了一聲,把裝著白糖糕的布包遞過去:“快嚐嚐,縣城的特色,剛買的,還軟乎著呢。”
二姐接過布包,靦腆地笑了笑,小心翼翼捏起一塊,掰了一小瓣放進嘴裡。甜香在舌尖散開,她眼睛彎成了月牙,輕聲說:“真甜,真好吃。”
夕陽的餘暉斜斜灑在院子裡,給一家人的身影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光。自行車靜靜靠在牆邊,車鈴被晚風輕輕拂過,“叮鈴” 一聲清脆悅耳,像是在為這溫馨的時刻伴奏。
爸爸把帆布包和筆記本往堂屋八仙桌上一放,片刻冇歇,轉身就往院子角落的水缸走去。他拿起牆上掛著的藍布帕子,在涼水裡浸了浸,擰到半乾,仔細搓洗著雙手,指縫裡的泥漬一點點被洗去,露出乾淨的膚色。洗完手,他甩了甩水珠,徑直進了廚房。
“我來燒晚飯。” 爸爸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乾脆又利落。
話音剛落,便響起係圍裙的窸窣聲 —— 他繫上了那條洗得發白、邊角磨出細毛的藍布圍裙。爸爸向來愛琢磨吃食,廚房裡的鍋碗瓢盆到了他手裡,彷彿都有了靈性,再尋常的食材,經他一擺弄,總能變成噴香的飯菜。
我見狀,連忙放下手裡的西紅柿,跑進廚房接過他手中的燒火鉗:“爸,我來燒火!”
望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我不由自主想起上一世。那時候,爸爸總愛和陳叔湊在一起研究菜譜,常常一個掌勺、一個出主意,時不時為 “鹽放多少”“火候多大” 爭得麵紅耳赤,轉頭又相視一笑,繼續琢磨。兩人聯手做的菜,在村裡遠近聞名,誰家有紅白喜事,都要上門來請他們掌勺。
尤其是爸爸做的香芋扣肉,色澤紅亮、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每次一端上桌,轉不了一圈就被搶光,連湯汁都有人要用來拌飯。
上一世,陳叔後來牽頭組了支辦酒宴的隊伍,生意做得紅火。我有次去送東西,剛好聽見他跟老伴歎氣:“要是能和福有一起乾,那才叫痛快。我倆這手藝搭一起,指定能更紅火……”
一聲長長的歎息,藏著對爸爸英年早逝的滿心惋惜。
想到這裡,我心口微微一緊。
這一世,我一定要好好守著爸爸,讓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圓了他和陳叔這份念想。
此刻,爸爸正在灶台前忙得熱火朝天。
今晚他做的,是拿手的客家釀豆腐。
今早買瘦肉煮粥時,他特意多稱了一小塊前腿肉,先切成丁,再細細剁成肉餡,拌上切碎的小蔥和香菇,加一點生抽、生粉抓勻調味。接著把新鮮水豆腐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小心地在中間戳個小洞,將調好的肉餡輕輕釀進去。豆腐嫩,手法必須輕又穩,才能做出完整好看的釀豆腐。這是我們客家最家常的味道,後來四處奔波,我再也冇吃過這麼正宗的一口。
他往鍋裡倒上適量花生油,等油熱了,輕聲道:“小火。”
我立刻會意,抽出柴火,隻留一根細的慢燒。
爸爸將釀豆腐一塊塊整齊排入鍋中,小火慢煎,待兩麵煎得金黃,再淋入提前調好的料汁,蓋上鍋蓋。
“大火。”
我趕緊添進一把乾茅草,灶膛裡的火苗 “呼” 地一下躥起來。
燜煮片刻,鍋蓋一揭,香氣瞬間湧滿整個廚房。他將金黃焦香的釀豆腐整齊碼在白瓷盤裡,撒上一把翠綠蔥花,再把濃稠的湯汁往上一澆,濃鬱的鮮香直往鼻子裡鑽。
不一會兒,香氣飄出屋外,饞得我和隨後進來的小哥守在廚房門口打轉,眼睛都黏在了盤子上。
“爸,這菜啥時候能好啊?” 小哥實在忍不住,小聲問,目光直直盯著那盤色香味俱全的釀豆腐。
爸爸回頭看我們倆饞貓模樣,笑著說:“快了,馬上就好。”
他一邊應著,一邊拿起摘好的豆角,過清水、拍蒜瓣,動作又快又穩。那專注的神情,就跟他在省城學習種桑養蠶時一模一樣,認真得讓人心裡發暖。
夕陽的餘暉透過廚房窗欞灑進來,落在爸爸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空氣中飄著醇厚的肉香、豆香與蔥香,院子裡有爺爺和二姐的輕聲說話聲,廚房裡是柴火劈啪、鍋鏟翻炒的聲響,還有我和小哥忍不住的小聲唸叨。
一家人的歡聲笑語,裹在暖暖的煙火氣裡,溫柔又安穩。
我在心裡輕輕默唸:
這一刻,我要永遠攥緊,再也不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