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一陣清脆又熟悉的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像一串跳躍的銀質音符，劃破了院子的寧靜。
是爸爸回來了！我心裡一喜，手裡啃了一半的西紅柿都顧不上放下，蹦蹦跳跳地往院門口跑，搶先一步拉開了木門。
門軸轉動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一個瘦高的身影穩穩立在門口，帶著一身室外的陽光氣息。
爸爸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白襯衫，領口釦子係得端正整齊，下身是筆挺的藏藍色西褲，褲腳邊緣沾了點細碎塵土——想必是騎車回來的路上，被路邊草葉蹭到的。他平日裡總愛板著臉，眉頭習慣性微微皺著，自帶一股嚴肅勁兒，可今天，臉上卻掛著淺淺的笑意，像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麵，柔和得讓人心裡發暖。
“爸爸！爸爸！”我歡快地喊著，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雀躍，腳步不停跑到他跟前。
爸爸把自行車往院牆上輕輕一靠，車鈴鐺又“叮鈴”響了一聲，像是在附和我的歡喜。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掌心帶著陽光曬過的溫熱觸感，糙而不刺：“小梅，今天好點了冇？疹子退得差不多了吧？”
“早好啦！”我使勁點頭，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心裡卻忍不住翻湧起上一世的記憶。那時村裡推行種桑養蠶政策，爸爸受村裡委派，在縣裡學習了半年。為了更好地把技術學到手，他經常熬夜做筆記，把不懂的問題一一記下來，等下一節課再請教老師。學成回村後，他更是手把手教村民們種植桑葉、培育蠶種、養殖孵化蠶寶寶，連蠶室溫度控製這樣的關鍵細節都反覆叮囑。有些村民照顧蠶寶寶不夠細心，爸爸便乾脆免費為大家提供自己孵化好的蠶寶寶，半夜三更的蠶房裡，總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
剛開始，村民們靠著養蠶掙到了錢，個個都開心得合不攏嘴，養蠶的熱情也空前高漲。可冇過多久，就出了亂子——蠶寶寶的成活率突然大幅下降。大家查來查去，才找到問題的根源：村裡的桑田規模太小，一片桑田旁邊往往就是水稻田。種水稻的村民噴農藥時，冇提前告知桑田主人，村民們采了帶有農藥殘留的桑葉喂蠶，結果可想而知，蠶寶寶吃了之後紛紛夭折。
同樣的情況在周邊各村接連上演，種桑養蠶的村民和種水稻的村民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深，最後竟愈演愈烈，鬨得不可開交。蠶寶寶的成活率一降再降，村民們養蠶的熱情也漸漸冷卻，這項本想讓大家發家致富的政策，最終無疾而終。
這一世，我絕不能讓悲劇重蹈覆轍，不能讓爸爸的心血白費。要解決問題，首先得讓桑田形成規模，可家家戶戶條件不一樣，尤其是蠶房，很多村民根本冇地方搭建。我正急得團團轉，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地方——我們村搬遷後的老小學！
想起前世，小學搬走後，舊址漸漸成了廢墟，兩個大大的操場長滿野草變成荒坡，籃球場和周邊的小矮坡後來因為土質不好，竟慢慢成了墳地，每次路過都讓人心生唏噓。可現在不一樣啊！那片空地足夠大，要是能改造成連片桑田，既能解決規模問題，又不用占用村民的耕地，簡直是兩全其美。
我盯著爸爸手裡的筆記本，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角，心裡像揣了隻撲騰翅膀的小兔子。可我隻是個紮著羊角辮、手裡還攥著半塊西紅柿的丫頭，要是突然說 “把學校改成桑田”，爸爸會不會覺得我在瞎胡鬨？
白糖糕的甜香裹著麥香，在空氣裡飄得老遠。小哥早抓了一塊啃，糖渣沾在嘴角，像隻小花貓。爸爸正跟爺爺湊在一塊兒，手指點著筆記本上的桑苗圖，商量下首先在自家菜園試種半分地的桑苗。我瞅著機會，踮著腳蹭到爸爸身邊，故意把聲音放得軟嘰嘰的：“爸爸，昨天我跟小麗去舊小學捉螞蚱，看見操場空得能跑馬呢！”
爸爸翻筆記本的手頓了頓，低頭看我時，眼裡帶著點笑意：“傻丫頭，操場本來就是跑的。不過彆往草深的地方鑽，當心被蟲咬。”
“我冇鑽！” 我趕緊擺擺小手，又往他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卻故意讓爺爺也能聽見：“可是爸爸，那片地好大好平呀，比咱們家菜園大十倍都不止。您昨天不是說，桑苗要種在寬敞、離水稻田遠的地方嗎？那兒離村東的稻田好遠好遠呢！”
爺爺手裡的竹煙桿停在半空，眼睛倏地亮了：“哎，這丫頭說得在理！舊小學那片地，本來就離農田遠，要是能用來種桑，可不就躲開農藥了？”
爸爸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指尖在筆記本封麵的磨損處摩挲著 —— 那是他熬夜記筆記時，反覆蹭出來的印子。他盯著我看了會兒，語氣裡帶著點驚訝：“梅丫頭怎麼突然關心桑苗種哪兒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扯住他的衣角，把聲音放得更軟：“因為爸爸說，種桑養蠶能讓大家都有錢買糖糕呀！上次王伯伯家給水稻噴農藥，風把藥吹到咱們家菜地裡，青菜葉子上有條小青蟲，蔫巴巴，軟趴趴的我用小木棍戳了戳一點反應都冇有。要是桑苗種在舊小學，就不怕農藥吹過來了，對吧？”
這話一出口，爸爸的眼神瞬間變了。上一世村民因農藥殘留鬨得不可開交的事，他如今還冇經曆，可我這話，正好戳中了他藏在心裡的擔憂 —— 昨天他還跟爺爺唸叨，怕以後桑田跟稻田捱得近，會出麻煩。他沉默了幾秒，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掌心的溫度裹著陽光的暖意，比白糖糕還讓人覺得暖：“梅丫頭說得對，農藥確實是個大問題。舊小學那片地，不僅寬敞，還離農田遠，要是能跟村裡商量下來，確實能少走好多彎路。”
爺爺在旁邊哈哈笑起來，煙桿往鞋底磕了磕：“這丫頭年紀不大，心思倒比咱們細。回頭去找村支書說說，舊小學空著也是空著，用來種桑養蠶，可是正經事！”
我看著爸爸重新翻開筆記本，這次他的眉頭舒展開了，手指點著 “桑田選址” 那一頁，跟爺爺輕聲討論：“要是用舊小學的地，得先把草除了，操場本來是片泥土地能種不少桑苗那片適合種矮桑，後山的坡地適合種高桑；空置的課室修繕一翻能做蠶室，解決了場地的問題……” 陽光透過院門的木縫灑進來，落在他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上，連衣角的褶皺都染著光。我咬了一口白糖糕，甜意從舌尖漫到心裡 —— 這一次，爸爸的心血，再也不會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