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釀豆腐還冒著絲絲熱氣，醇厚的香氣混著暮色，從廚房漫出來，纏纏繞繞飄滿整個小院。
“吱呀” 一聲，院門被推開，是大哥回來了。
他今天去稻田裡拔草，糞箕裡裝著大半筐水浮蓮、馬齒莧，都是能餵雞鴨的野草。大哥麵板黝黑，濃眉大眼，鼻梁高挺，比起時下那些白淨秀氣的小生，多了幾分硬朗好看的少年氣。
他跟爸爸打了聲招呼，掃了一眼院子，冇見著媽媽，開口便問：“媽呢？”
“她說去摘豬菜了。” 我回道。
可天暗得越來越快，西天最後一抹橘紅，被墨藍色的夜色一點點吞噬。簷角的麻雀撲棱著翅膀歸了巢，連一點撲騰的聲響都很快靜下去。天，是真的要黑透了。
我扒著門框往外望。
村口的石板路在昏暗中像一條沉默的長蛇，蜿蜒伸向遠處的田埂，儘頭被夜色揉成一團模糊的影子，卻遲遲冇有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媽媽臨走時明明叮囑過，太陽一落山就回來，可這會兒，天邊已經冒出兩顆細碎的星子，她始終冇有出現在路的儘頭。
“姐，你說媽會不會還在菜地裡忙活，忘了時辰啊？” 我忍不住回頭問二姐。
她正踮著腳往村口瞅，藍底碎花布衫的衣角被晚風掀起一角，又輕輕落下。二姐皺著眉搖頭，手裡的圍裙在指尖無意識地繞了兩圈，語氣裡滿是擔憂：“不好說。上次她為了多薅一筐豬菜，就忙過了頭，回來時褲腳全是泥，鞋子都陷在田埂裡拔不出來。”
她說著往門口挪了兩步，視線越過我，直直望向夜色深處：“要不我去田埂上迎迎她？”
“我也去。”
小哥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們身後，軍綠色上衣的領口還沾著一粒飯，顯然是剛從廚房出來。他手裡攥著個手電筒 —— 那是他攢了半個月零花錢買下的舊物件，平時寶貝得誰都不肯借，此刻卻大大方方往二姐手裡塞，聲音悶悶的，卻格外堅定：“天黑，照路。”
“我也去。” 大哥也開口。
他大概是想著，一擔豬菜分量不輕，便主動要去搭把手。
正說著，爸爸端著剛炒好的豆角從廚房出來，見我們幾個在門口打轉，臉上都掛著焦急，便輕輕歎了口氣：“彆急，你媽就是這樣，眼裡總有乾不完的活，一忙起來就忘了時辰。”
他把菜放到堂屋的八仙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更多的卻是藏不住的疼惜：“去年秋收，她為了多捆兩捆稻草，硬是在打穀場待到月亮升得老高，回來凍得直哆嗦，第二天就感冒，咳了好幾天纔好。”
爸爸的話，讓我猛地想起上一世的冬天。
媽媽為了趕在大雪前多砍幾捆柴，在山坡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卻硬是咬著牙爬起來，把最後一捆柴扛回了家。那時候我年紀小，總以為媽媽是鐵打的，永遠不會累、不會疼。直到後來撞見她半夜坐在床沿，偷偷捶著腰，才知道她的腰，早被常年的勞累熬出了毛病。
醫生後來也說，她的病，跟早年日複一日的操勞、舊傷拖久了的內傷，脫不了乾係。
想到這裡，我心裡的擔憂一下子揪緊，手心都攥出了汗。
“要不我去看看？” 爸爸解下圍裙往牆上一掛，剛邁出兩步，就被二姐拉住了。
“爸，您歇著，我跟大哥、小哥去就行。” 二姐把手電筒塞回小哥手裡，拽著他就往院外走，腳步輕快又急切，“飯菜您先熱著，我們很快就回！”
三人的身影很快融進沉沉暮色裡，手電筒的光柱在田埂上晃來晃去，像幾隻不安分的螢火蟲，一點點往遠處挪去。我站在門口，望著那束越來越小的光，心裡七上八下，隻能跟著遠處的蛙鳴一聲一聲數著，每一聲，都像在催著媽媽快點回來。
忽然聽見爸爸在身後輕咳一聲。
我回頭，看見他正往灶膛裡添柴，跳動的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出眼底藏不住的擔憂。
“你媽這輩子，就冇享過一天閒福。” 他低聲唸叨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落進我心裡，泛起陣陣酸澀。
八仙桌上，釀豆腐還冒著嫋嫋熱氣，旁邊的炒青菜油亮翠綠，看著就勾人食慾。可冇有媽媽坐在主位上，這滿桌的香氣，都像缺了一點魂，變得寡淡起來。
我走到灶台邊，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根柴。火苗 “劈啪” 一聲躥起來，映得鍋蓋上的水珠閃閃發亮 —— 那是媽媽早上擦灶台時留下的。她總說，鍋要擦得能照見人影，日子才能過得亮堂。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然晃來兩道更亮的光柱。
緊接著，是二姐清脆的喊聲：“媽！這邊！往這兒走！”
我心裡一緊，扒著門框就往外跑。
果然看見媽媽被二姐和小哥一左一右扶著，慢慢往回走。她褲腳捲到膝蓋，露出的小腿沾著濕漉漉的泥，走路還有點一瘸一拐。大哥跟在後麵，肩上挑著滿滿一擔豬菜，壓得扁擔微微彎下。
“你們咋都來了？” 媽媽看見我，臉上立刻堆起笑，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細碎的泥土，語氣裡滿是愧疚，“我這就回來了，讓你們等急了吧？”
“媽，您腳怎麼了？” 我一眼就看出她走路不對勁，連忙上去扶住她另一條胳膊。指尖剛碰到她的袖子，就觸到一片冰涼。
媽媽不在意地擺擺手，想把重心從受傷的腳上挪開，嘴上還在逞強：“冇事，冇事，剛纔在田埂上被石頭絆了一下，不礙事。”
可我拉起她的手時，卻摸到她指尖涼得像冰，指關節處還劃了一道小口子，滲著細密的血珠。
“快進屋暖暖。”
爸爸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院門口，手裡拿著一條乾毛巾。看見媽媽，他快步迎上來，小心翼翼接過她手裡的農具，靠在牆角，語氣裡帶著嗔怪，卻字字都是心疼：“飯菜都熱著呢，再不吃，就涼了。”
媽媽被我們簇擁著進屋，剛在板凳上坐下，就忍不住往廚房瞅，唸叨著：“鍋裡的粥熬好了吧？我聞著香味了。” 說著就要起身去盛，卻被二姐一把按住。
“媽，您坐著彆動，我來。”
二姐轉身進了廚房，很快端來一個暖水袋 —— 那是爸爸剛纔在灶台上提前焐熱的。她把暖水袋往媽媽手裡一塞：“您先暖暖手，剩下的活兒有我們呢，不用您操心。”
灶膛裡的火還旺著，跳動的火光映得滿屋子暖融融的。
媽媽捧著暖水袋，指尖一點點被燙得發燙。她看著我們忙前忙後，臉上的笑容就冇斷過，眼角的皺紋裡盛著光，像落了一顆小小的星。
我望著她漸漸泛紅的指尖，再看看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忽然明白：
這世間再多珍饈美味，也隻有等她拿起筷子的那一刻，才真正有了家的味道，暖得人心頭髮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