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豆角,指尖麻利地掐掉老筋、剔去蟲眼,忽然聽見院門口傳來一聲輕緩的 “吱呀”—— 是木門被推開了。
抬頭望去,一個瘦高的身影逆光立在門口。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白底藍條紋襯衫,配一條寶藍色西褲,一頭灰白頭髮在夕陽裡泛著柔和的光。
是爺爺回來了。
他手裡攥著根磨得油光鋥亮的竹煙桿,灰白的髮絲被晚風拂得有些淩亂,幾縷碎髮貼在佈滿皺紋的額頭上,像覆了一層薄薄的霜。自從去年從茶場退下來,爺爺的腰桿比從前彎了些,可走起路來依舊沉穩。腳下的黑布鞋踩過院角濕漉漉的青苔,發出輕微的 “沙沙” 聲,不疾不徐地朝院裡走來。
“爺爺。” 我連忙放下手裡的豆角,拍掉手上的碎葉站起身,聲音裡藏不住歡喜。
爺爺 “哎” 了一聲,應得又脆又亮。他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往我臉上一掃,目光像帶著溫度的網,慢悠悠地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聽說梅丫頭病了?這看著,精神多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常年抽菸留下的粗糲感,卻裹著實打實的關切。
“早好了,您看!” 我故意挺了挺小腰板,又把擇好的一小盆豆角往他眼前遞了遞,“我都能幫家裡乾活啦。”
爺爺這才露出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舒展的菊花。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頂:“好,好,咱們梅丫頭懂事了。”
說著,他往豬圈方向瞥了一眼,便自顧忙活起來。家裡豬多,一頓少說也要兩擔豬食,裡頭得摻上米粥、豬菜、米糠,還有木薯粉。木薯粉必須煮得熟透,量大又危險,這活兒,便成了爺爺退休後雷打不動的差事。
自打閒下來,他把豬圈打理得比誰都上心。傍晚一回來,準要蹲在豬圈跟前瞅上半晌,嘴裡還唸唸有詞地跟豬嘮嗑,一會兒叮囑 “多吃點,長壯實”,一會兒又唸叨 “彆跟同伴搶食”。媽媽總笑著說,他把豬都當成孫子疼。爺爺聽了也不惱,隻嘿嘿笑兩聲,轉身又去給豬槽添清水。
等他從豬圈出來,褲腳沾了幾點泥印,手裡卻多了一個紅彤彤、圓滾滾的西紅柿,表皮還掛著新鮮的水汽。
“在葉大孃家菜地裡摘的,熟得透,甜得很。” 他把西紅柿往我手裡一塞,冰涼的觸感混著淡淡的泥土氣,順著掌心一路傳進心裡,“給你補補身子,出完疹子,得多吃點好的。”
我剛要道謝,爺爺已摸出煙荷包,慢悠悠地往煙桿裡填菸絲。
“爺爺,您下午是不是又跟塗爺爺他們玩骨牌了?” 我想起上一世爸媽常說的,故意湊過去逗他。
爺爺耳尖微微一紅,像個被戳穿心事的孩子,嘴上還硬撐:“就玩了兩圈,冇多玩。” 頓了頓,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補了句,“輸了倆雞蛋。”
他劃根火柴點上煙,藍灰色的煙霧在臉前緩緩散開,淡去了幾道深深淺淺的皺紋。吸了兩口,他忽然側耳一聽,問我:“聽見你小哥在屋裡瞎折騰?”
“他在修收音機呢!” 我笑著答。
“這小子,從小就愛跟這些鐵疙瘩較勁。” 爺爺往東廂房瞥了眼,嘴角卻掛著藏不住的笑意,“趕明兒讓他給我那台老戲匣子修修,前兩天又不響了,想聽段粵劇都不成。”
話音剛落,東廂房的門 “吱呀” 一聲開了。
小哥舉著修好的小收音機走出來,看見爺爺,腳步一頓,下意識把收音機往背後藏了藏,悶悶地喊了一聲:“爺爺。”
爺爺見狀,笑著抬起煙桿,往他後腦勺輕輕一敲,力道輕得跟撓癢似的:“藏什麼藏?修好冇?給我聽聽。”
小哥這才把收音機遞過來,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爺爺接過,剛按下開關,“咿咿呀呀” 的粵劇調子便清亮地飄了出來。音色不算多清晰,卻足夠響亮。
爺爺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落進了星子,連煙桿都忘了往嘴邊送,就那麼支著耳朵認真聽,嘴角微微上揚。
夕陽把祖孫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鋪在院心的泥地上。豬圈裡傳來豬仔哼哼唧唧的吃食聲,遠處隱約飄來二姐哼著歌謠、從河邊回來的調子,隨著晚風輕輕落在耳邊。
我咬下一大口西紅柿,甜津津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浸得下巴都發黏。
這大概就是日子最該有的模樣吧。冇有驚天動地,全是柴米油鹽的瑣碎,卻偏偏暖得人心頭髮燙,讓人隻想把這時光牢牢攥在手心,再也不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