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忙碌剛在田埂上落下帷幕,金黃的稻穗歸倉,泥土裡還殘留著勞作的溫熱,媽媽卻冇敢歇上一天安穩覺。趁著農閒的空檔,她又把擱置了許久的零食小攤重新張羅起來,竹編的攤子擦得乾乾淨淨,裝滿了花生、瓜子、水果糖和自家曬的紅薯乾,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太陽西下山纔回來,盼著能多掙幾個碎銀子貼補家用。
與此同時,家裡另一件大事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種桑養蠶。爸爸前些日子揣著幾分忐忑,又帶著幾分期許,找村書記談了好幾次,總算敲定了一件事:村裡那片廢棄已久的舊學校,往後不再另作他用,專門開辟出來種桑田。那片地我是去過的,到處都是齊腰深的雜草,地裡多半是貧瘠的黃泥,攥一把捏不成團,保水保肥都差得很,向來是村裡冇人願意沾手的荒地,誰也不想把力氣白費在這養不活莊稼的土疙瘩上。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彼時政府正大力鼓勵基層農村發展特色產業,種桑養蠶便是重點扶持的專案,不僅有技術員上門指導,開荒拓土還不用交一分錢的承包費,這無疑給我們家吃了一顆定心丸。可歡喜勁兒還冇持續多久,新的難題就接踵而至。
舊學校不算大,卻也有十二間屋子,既有當年的課室、辦公室,還有幾間簡陋的教師宿舍,每間屋子五百元能拿下來,十二間算下來,就是六千元。在那個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的年代,六千元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家裡的糧缸剛裝滿,存摺裡的錢連給我們姐弟幾個交學費都勉強,根本拿不出這麼多現錢。
爸爸在村裡當農業技術員,平日裡為人實在,跟村乾部們關係都不錯,他硬著頭皮跟村裡協商,最終定下規矩:這筆費用不用一次性付清,從他每個月的工資裡分期扣除,每個月扣一部分,慢慢還清。可這僅僅是開始,後續的開銷像一座大山,壓得一家人喘不過氣來。
舊學校背後的山坡麵積不小,開荒本就是件磨人的苦差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單靠爸爸媽媽和我們姐弟幾個,哪怕連軸轉,也不知道要忙到猴年馬月,必須請村裡的壯勞力來幫忙,工錢一分都不能少;爸爸看著河灘邊那片同樣荒蕪的空地,又動了心思,想著不如一併開墾出來,河灘在雨季過後,種上一季水稻是冇問題的。可這樣一來,又要多花一筆開荒和請人的工錢。
除此之外,那十二間舊屋子也不能直接當蠶室用,牆皮脫落、門窗破舊,有些屋頂還漏雨,必須請人重新修整、更換玻璃、加固門窗,還要搭建蠶架,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還有明年開春的肥料錢,我們姐弟四個的學費、書本費,再加上平日裡的油鹽醬醋,樁樁件件都要用錢,家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爸爸的眉頭整日皺著,媽媽也常常在夜裡偷偷歎氣。
看著家裡的窘境,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也琢磨起了掙錢的法子。媽媽的零食小攤本就是小打小鬨,掙的都是幾分、幾角的碎錢,頂多能補貼點家用,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眼瞅著再過兩個月,就要到農曆新年了,家家戶戶都在盤算著置備年貨,新衣更是過年的剛需,不管家裡多拮據,大人小孩總得添件新衣裳,圖個新年的好彩頭。
“不如賣衣服試試!”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我心裡瘋長,越想越覺得可行。我前世在城裡待過,知道市麵上那些好看、時髦的衣服,大多是從廣州那邊運過來的,而姐姐正在鄰市上學,她的學校離廣州不遠,坐車大約一個小時的路程。想到這裡,我立刻爬起來,點亮煤油燈,找出一張信紙和一支鋼筆,小心翼翼地提筆給姐姐寫了封信:“親愛的姐姐,最近可好?家裡一切都好,就是爸媽忙著籌備種桑養蠶的事,有些辛苦……”
信裡,我除了詢問姐姐的學習和生活情況,叮囑她照顧好自己,還特意拐彎抹角地打聽起了廣州的情況,我寫道:“我聽村裡的大嬸嘮嗑,說廣州有很大的服裝市場,裡麵有好多漂亮的新衣服,又時髦又便宜。姐姐,你的學校離廣州那麼近,你有冇有去過?有冇有看到過好看的衣服呀?要是有的話,能不能跟我說說是什麼樣子的?”寫完信,我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信封,貼上郵票,打算第二天叫爸爸帶到村委的郵筒裡。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每天都盼著姐姐的回信,每天爸爸回來都第一個衝上前,看是否有帶來回信。一週後的下午,爸爸終於帶回來一封信,說是給我的,我一眼就認出了姐姐的字跡,心裡一陣狂喜,急忙撕開信封,迫不及待地讀了起來。
姐姐的信寫得很長,字裡行間都是對家裡的牽掛,她還特意給我單獨寫了一頁信紙,字跡娟秀:“小梅,見信好。你寫給我的信已收到,讀完心裡暖暖的。我就讀的學校又大又明亮,老師教得很好,同學們也很友善,你一定要好好讀書,努力學習,將來也考上這裡,我們一起在城裡上學。上週末,我和班裡的同學一起去了廣州的服裝批發市場,那裡真的太大了,各種各樣的衣服琳琅滿目,看得我眼花繚亂,有好看的外套、裙子,還有漂亮的圍巾。我特意買了兩條絲巾,一條粉色,一條藍色,過年回去帶給你和小琴,相信你們一定會喜歡……”
讀著姐姐的信,我彷彿已經看到了廣州服裝批發市場裡熱鬨的景象,看到了那些五顏六色、時髦漂亮的衣服,彷彿看到無數張人民幣在向我招手,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聲。坐在我身邊的二姐,早就眼巴巴地盯著我手中的信,眼神裡滿是好奇,見我笑了,更是急得直拽我的衣角。我把信遞過去,二姐急忙接過來,一字一句地讀著,當看到信裡寫著有給她的絲巾時,眼睛一下子亮了,也跟著嘻嘻地笑起來,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歡喜過後,我又冷靜下來,心裡盤算著:姐姐那邊既然能接觸到廣州的服裝批發市場,那賣衣服的事就有了著落,可接下來,該怎麼跟爸爸說這件事呢?爸爸一向穩重,怕他覺得我一個小孩子家,淨瞎胡鬨,不支援我。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花了一節課的時間,畫了一張簡單的表格,表格裡清清楚楚地列著姓名、性彆、身高、體重,還有“喜歡的顏色”“想要的衣服樣式”幾欄。下課鈴一響,我就拿著表格,走到班裡的同學中間,拍了拍手,大聲說道:“同學們,注意啦!我姐姐在離廣州很近的地方上學,她能買到好多好多漂亮、時髦的新衣服,比咱們鎮上新市場、百貨商店裡賣的還要好看,而且更便宜!”
班裡的同學一下子就圍了過來,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我笑著繼續說:“你們要是想要新衣服過年,就把這張表格填好,把你們喜歡的樣子、顏色告訴我,我讓我姐姐幫忙帶回來,保證讓你們穿上新衣服,風風光光過年!”
重生一次,我比班裡的同學都成熟,再加上我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每次升旗儀式上,我都是受表彰的“風雲人物”,早就成了班裡的“孩子王”,不管是靦腆的女生,還是調皮的男生,都願意聽我的話。上一世,我好歹混了個大專文憑,小學這些知識對我來說簡直是手拿把掐,就連哥哥、姐姐的初中課本,我都翻來覆去複習過好幾遍,偶爾還能給他們講題,這些小屁孩自然對我服服帖帖。
我笑著,對靦腆的同學輕輕摸了摸頭,對調皮搗蛋的男生捏了捏臉,偶爾逗弄他們幾句,大家都開開心心地接過表格,趴在桌子上,認認真真地填了起來,冇有一個人落下。看著一張張填得滿滿的表格,我心裡暗暗高興,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放學回到家,我把班裡38名同學的表格整理好,放在桌子上,然後喊來二姐和小哥:“哥、姐,你們過來一下,幫我個忙。”二姐和小哥急忙跑過來,湊到桌子邊,看著桌上的表格,一臉疑惑地問:“妹妹,你弄這些表格乾啥呀?又是姓名又是身高的,神神秘秘的。”
我對著他們神秘一笑,壓低聲音說道:“這個呀,能掙大錢,幫家裡減輕負擔,也能讓咱們姐弟幾個都穿上新衣服過年。”一聽到“掙錢”兩個字,二姐和小哥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疑惑一下子消失了,急忙追問:“怎麼掙?快說說,到底是什麼法子?”
我拉著他們坐在床邊,把自己想讓姐姐從廣州帶衣服回來賣的計劃,一五一十地詳細說了一遍,從廣州的服裝批發市場,說到村裡人的需求,再說到怎麼找同學統計需求、賺取差價,說得清清楚楚。二姐和小哥越聽越興奮,聽完之後,用力握了握拳頭,眼神裡滿是期待,急忙拿起我的表格,跑到書桌前,照著我的樣子,認認真真地畫了起來,嘴裡還唸叨著:“我一定要多填幾份,多掙點錢!”
看著他們乾勁十足的樣子,我心裡也暖暖的,又暗自盤算著:“二姐性子有點靦腆,讓她去統計自己班裡的同學,怕是有些放不開,明天我還是去她的教室盯一下,幫她搭把手,畢竟她也還是個小孩子,怕她搞不定。”
第二天下午放學,我特意繞到二姐的班級,班裡的同學大多認識我,畢竟我經常來給二姐送東西,再加上我是學校裡的“名人”,大家對我都很熱情。我笑著走上講台,學著老師的樣子,把賣衣服的事跟大家說了一遍,又拿出二姐畫好的表格,一一分給大家。在我的遊說下,二姐班裡的同學都很踴躍,除了幾個家裡實在拮據、買不起新衣服的困難戶,其他人都認認真真地填了表格,一共收上來三十幾份。
小哥那邊的戰績稍微差了點,他性子有些內向,不太會遊說同學,忙活了一天,隻收上來二十幾份表格,但這已經很不錯了。看著手裡這近百份表格,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需求,我心裡充滿了底氣——這些都是我的潛在客戶,現在,我終於有勇氣,跟爸爸媽媽好好談談賣衣服這件事了。夜色漸濃,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亮了桌上的表格,也照亮了我心中的希望,我知道,我們家的新生計,或許就要從這裡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