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忙碌，剛在田埂上落下帷幕，金黃的稻穗歸倉，泥土裡還殘留著勞作的溫熱，空氣中還飄著稻穀的清香，秋茶便趕著趟兒，悄悄冒上了茶山尖，帶著淡淡的清香，喚醒了秋日的茶山。
天剛放亮，天邊還泛著淡淡的魚肚白，我們一行人，便背上竹編茶簍，踏著田間殘留的稻香，踩著微涼的晨露，往後山茶園走去。路上，要穿過一條清冽的山澗小溪，溪水叮咚作響，漫過圓潤光滑的鵝卵石，涼絲絲的水汽撲麵而來，驅散了秋日的微涼，也喚醒了惺忪的睡意。
溪岸邊長著一叢叢茂密的淡竹葉，層層疊疊，綠意盎然，隨風輕輕搖曳，透著一股生機與靈動。春日裡，這兒藏著不少破土而出的春筍，鮮嫩可口，是餐桌上的美味；到了夏季，寬大油亮的葉片，又是包粽子的絕佳材料，裹上糯米，煮出來的粽子，帶著淡淡的竹葉清香，回味無窮。
我望著那片淡竹葉，忽然想起了童年的端午。那時候，每到端午前夕，家家戶戶的屋簷下，都晾著曬乾的淡竹葉，清清淡淡的香氣，飄滿整個村子，混著糯米的甜、粽葉的香，纏纏繞繞，成了記憶裡最安穩、最溫暖的味道。後來，我走了許多地方，嘗過各式各樣的粽子，有甜的、有鹹的，有肉粽、有素粽，卻再也尋不回當年那股純粹的清芬，再也找不回當年的那份熱鬨與安穩。
每到端午前夕，村民們都會來這條溪岸邊，采摘淡竹葉，曬乾後，挑到集市上賣，多少能給家裡添點油鹽錢，補貼家用。媽媽從前，也是這采摘人群裡的一員，每年都會采摘不少，一部分用來包粽子，一部分用來售賣。
穿過茂密的淡竹林，漫山遍野的茶園，便豁然鋪展在眼前，一眼望不到邊。一壟壟茶樹，修剪得整整齊齊，排列得錯落有致，秋茶的芽頭飽滿厚實，綠得發亮，葉片肥厚挺括，帶著晶瑩的露珠，一看便知，平日裡媽媽照料這茶園，冇少下功夫澆水、施肥、除草，才養出這麼好的茶樹。
竹簍往腰上一掛，帶子輕輕勒在肩頭，帶著幾分輕微的束縛感，我們便彎腰鑽進茶壟間，開始采摘秋茶。指尖翻飛，輕輕掐下最嫩的一芽一葉，動作輕柔，生怕碰壞了嬌嫩的茶芽，再輕輕丟進竹簍裡，“嗒”的一聲輕響，清脆悅耳，在靜謐的茶園裡，格外清晰。
茶芽在竹簍裡慢慢堆積，清新的茶香，也越來越濃，混著山間草木的濕氣、泥土的溫潤，還有晨露的清甜，深吸一口，沁人心脾，連日秋收積攢下的疲憊，彷彿都被這股清氣吹散了大半，渾身都變得輕快起來。
哥哥姐姐們，都低著頭，專心致誌地采摘著，四下裡安安靜靜的，冇有多餘的話語，隻聽得見：指尖掐斷茶枝的輕響、竹簍碰撞的細微晃動聲、偶爾幾句壓低的閒談、山風穿過茶林的沙沙聲，還有山雀在枝頭清脆的啼鳴，交織在一起，成了一首動聽的田園牧歌，靜謐而美好。
徐徐涼風掠過耳尖，帶著淡淡的茶香，在這靜謐的山穀裡，說不出的愜意與安穩。陽光漸漸升起，透過茶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不似夏日那般灼熱，格外舒適。
不知不覺，日頭已升到半空，曬得後頸微微發燙，臉頰也泛起了淡淡的紅暈。腰肢酸得發僵，久坐不動的雙腿，也有些發麻，指尖掐得多了，也隱隱發麻，連抬手的力氣，都少了幾分。可低頭一看，竹簍裡，已經堆滿了鮮嫩勻整的茶芽，沉甸甸、綠油油的，散發著濃鬱的清香，心裡便湧上一股踏實的歡喜，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了。
媽媽走過來，笑著遞過一個軍綠色的舊水壺，語氣溫柔：“歇會兒，喝口水，彆累著了，慢慢來，不著急。”她挨個檢視我們的茶簍，眉眼彎彎，語氣裡滿是欣慰：“不錯不錯，采得又勻又嫩，分量也不輕，比我預想的還要好，咱們家的孩子，都是好樣的。”
我們接過水壺，大口大口地喝著水，清甜的泉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乾渴，也帶來了幾分清涼。歇了片刻，我們又重新彎腰，繼續采摘，指尖依舊翻飛，依舊認真，隻為能多采一些茶芽，多掙一些錢，幫家裡減輕負擔。
一直忙到夕陽西斜，天邊染成一片暖橙色，餘暉灑在茶山上，給茶樹鍍上了一層金邊，格外好看。媽媽接過我背上的小茶簍，輕輕放在地上，又幫我揉了揉發酸的腰，輕聲叮囑：“山路陡，你走慢些，仔細腳下，彆摔著了。”
說完，她一手拎著我的小簍，背上自己那滿滿一大簍沉甸甸的茶葉，邁步往山下走。晚風拂麵，帶著淡淡的茶香，身後的茶山，漸漸隱入暮色，輪廓溫柔，空氣中的茶香，卻依舊濃鬱，久久不散。
這趟秋山采茶，采回的不隻是滿簍的茶香，更拾起了久違的自在與安寧，也體會到了勞作的艱辛與收穫的喜悅。我也真正懂得：每一杯入口的香茗，背後都藏著這樣腳踏實地的辛勞，藏著茶農們一整年的期盼，藏著歲月的沉澱與煙火的溫暖。
這片茶山的秋茶，前前後後，整整采了四天才全部摘完。鮮茶采回來，製作的活兒，便全交給了爺爺——爺爺可是這十裡八鄉出了名的老製茶師傅，手藝穩當，經驗豐富，做出來的茶葉，香、色、形樣樣拔尖，遠近聞名，不少村民，都特意來找爺爺買茶。媽媽則在一旁打下手，遞水、添柴、翻葉，一刻不停，忙得不可開交。
製茶的工序，半點馬虎不得，每一步，都要精益求精，稍有不慎，就會毀了一鍋好茶。第一步，便是炒茶。先把灶上的大鐵鍋燒得溫熱，火勢萬萬不能猛，大火一衝，鮮嫩的茶葉瞬間就會炒焦發苦，一鍋好茶，就全毀了，之前的辛苦，也都白費了。
等鍋熱了，就把鮮茶葉均勻鋪進鍋裡，用手慢慢翻炒，動作輕柔而均勻，直到茶葉變軟、塌下去，失去水分，再轉成小火慢烘。之後，還要用草木灰輕輕蓋住柴火，精準控製火候，多一分太燥，少一分太生，火候的把控，直接決定了茶葉的口感與香氣。
爺爺對火候的把控，像是刻進骨子裡一樣精準，不用看溫度計，隻用手感受一下鍋的溫度，就知道火候是否合適。他總說：“製茶就是煉心，心要靜，手要穩，火候差一絲，味道就差十裡，半點都不能馬虎。”
茶葉炒軟後，必須立刻出鍋揉搓。剛起鍋的茶葉，滾燙燙手，輕輕一碰，就能把小手燙得通紅，起一個個水泡。每次我湊上去，想幫忙揉搓茶葉，媽媽都會笑著把我拉開：“燙得很，你彆碰，小心燙著，這些活兒，我和你爺爺來就好。”
她那雙粗糙卻有力的大手，彷彿不怕燙一般，抓起熱氣騰騰的茶葉，就快速揉搓起來，動作嫻熟而有力。等到茶葉稍涼一些，才肯叫我們過來，搭把手，教我們輕輕揉搓，告訴我們，揉茶也要講究力道，輕了不成形，重了容易碎，要力道均勻，才能揉出緊實規整的茶葉。
就這樣，炒軟、揉搓，再回鍋、再揉搓，反覆兩回，茶葉才變成緊實規整的細條狀，後續再炒，也不易碎，香氣也能更好地鎖在茶葉裡。
炒茶，是件實打實的辛苦活。灶台邊，火勢烘人，就算旁邊擺著大風扇，不停吹風，人還是站一會兒，就滿身大汗，衣衫濕透，連頭髮絲，都被汗水浸濕，貼在臉頰上。爺爺脖子上，總掛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大毛巾，隔一會兒，就擦一次額頭和臉頰的汗，毛巾擰得出水，可他卻從不停歇，依舊專注地炒著茶，眼神裡，滿是認真與執著。
可辛苦歸辛苦，香氣也實在勾人。濃鬱醇厚的茶香，順著熱氣飄散開，遠遠就能聞見，說它香飄半條村，都不誇張。不少路過的村民，聞香而來，圍著灶台，詢問茶葉的價錢，就盼著能買到剛出鍋、熱氣騰騰的新茶，嚐嚐這秋日的茶香。
茶香繞屋，人影忙碌。我站在灶台邊，看著爺爺專注的側臉、媽媽不停忙碌的身影，看著鍋裡翻滾的茶葉，聞著濃鬱的茶香，忽然覺得：這一杯家鄉茶，香的不隻是茶葉，更是一家人守在一起、踏踏實實過日子的模樣，是煙火的溫暖，是歲月的安穩，是藏在平凡日子裡的幸福與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