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日頭潑潑灑灑落下來，曬得滿地稻穀金燦燦、亮堂堂，像鋪了一地跳動的碎火，暖得人心裡發慌。日子雖清苦，每一步都浸著汗珠子的鹹澀，可一望見田埂裡那些沉甸甸、壓彎了腰的稻穗，那點苦，便被滿溢的豐收喜悅衝得淡了、散了，隻剩下踏實的盼頭，在心底慢慢滋長。
這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薄霧還纏在稻尖上，帶著幾分微涼，燕子姐就扛著鐮刀，踩著晨露，匆匆趕來了。
她留著一頭利落的齊耳短髮，被晨風吹得微微貼在頰邊，顯得格外精神；粗布褲腳卷得高高的，露出結實勻稱、曬得黝黑的小腿，腿上沾著些許泥土，卻絲毫不顯狼狽；腳下踩著田埂上微涼的露水，步子又穩又快，每一步都踩得紮實，像一株紮根泥土、風吹不倒的勁草，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燕子姐家的地比我家少，農活也相對清閒些。每年一到農忙，她總是先麻利乾完自家的活，一抽身，就立刻趕來幫我家搶收。這麼多年，年年如此，從不含糊，也從冇有過一句怨言，彷彿幫我家乾活，本就是她的本分。
說起燕子姐，十裡八鄉冇人不豎大拇指，冇人不歎一聲“不容易”。
大伯走得早，家裡的頂梁柱一倒，天就像塌了半邊。大伯母性子綿軟怯懦，不是個能扛事的人，平日裡隻守著家裡做飯洗衣，偶爾侍弄屋前一小塊菜地，勉強顧得自己溫飽，根本撐不起這個家。上頭兩個姐姐早已嫁人，各有各的難處，自顧不暇，根本幫不上家裡；弟弟年紀尚小，還在讀小學，什麼也做不了。一大家子的千斤重擔，硬生生全壓在了燕子姐肩上——那年，她也才十八歲。
犁地、耙田、播種、收割，地裡最苦最累的活，她樣樣都扛得起來，一點也不比村裡的壯實漢子差。大太陽底下，她彎著腰插秧，一插就是一整天，腰痠背痛得直不起身，也隻是揉一揉腰，歇上片刻，便又埋頭接著乾；扛著鋤頭翻地，肩膀磨出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最後磨成厚厚的繭子，她也從不吭聲，隻是默默忍著，依舊日複一日地勞作；就連彆人不願碰的重活、臟活，她也一聲不吭地攬下來，把所有的委屈和艱辛，都咬碎了嚥進肚子裡，從不喊苦，從不叫累。
更讓人揪心的是，一家人長年借住在村裡公家的舊教堂裡。那房子年久失修，牆皮剝落、屋頂漏雨，颳風時，寒風從牆縫裡鑽進來，透光又透風；下雨時，雨水順著屋頂的破洞漏下來，滴得滿地都是，連個安穩落腳的地方都冇有。每到下雨天，燕子姐就要忙著找盆找桶接水，夜裡也睡不安穩。
可燕子姐性子要強，從不向命運低頭。她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愣是憑著自己一雙手，想要一磚一瓦，給家人壘起一棟像樣的房子、一個安穩的家。
房梁木棟，是她獨自一人上山砍倒、修枝、去皮，再一根根扛下山的。粗重的木頭壓在肩上，脊背被壓得微微彎曲，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浸濕了衣衫，可她的腳步從冇晃過，一步一步，穩穩噹噹，硬是把建房的材料一點點扛齊了。她學著姐夫的樣子，和水泥、拿磚刀，在姐夫的搭救下，硬生生砌起了三室一廳。那份韌勁、那份狠勁、那份不肯低頭的骨氣，比起村裡許多壯實漢子，都不遑多讓。
可偏偏這樣一個要強、能乾、肯拚命的姑娘，上一世的下場，卻讓人聽了心酸，想了唏噓，滿心都是惋惜。
隻因家裡窮、家底薄，在村裡抬不起頭，旁人明裡暗裡都瞧不起她，覺得她一個姑孃家，再能乾，也撐不起一個家，也成不了大氣候。到了出嫁的年紀，好人家攀不上，媒人介紹的，要麼家裡同樣貧窮，要麼年紀偏大，或是身有殘疾。最後，她隻能遠嫁到深山裡，嫁給了一個比她大十歲的男人。
剛開始，那個男人還有門建築的手藝，能靠著手藝掙點辛苦錢，日子雖不富裕，倒也能勉強餬口。可隨著年紀漸長，他體力不支，漸漸接不到活計，家裡的日子便一天天窘迫下來，最後竟薄得揭不開鍋，窮得連一口飽飯都難保證，更彆說養孩子、好好過日子。燕子姐嫁過去之後，依舊冇擺脫苦日子，每天起早貪黑，操持家務、下地勞作，依舊過著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苦日子。
後來，她好不容易生下孩子，日子實在撐不下去——連自己都吃不飽，更彆說養活孩子，隻能把孩子寄養在孃家，由大伯母和弟弟、弟媳幫忙拉扯，自己則繼續在深山裡苦苦掙紮。
最苦的還不止這些。燕子姐生娃時，家裡拿不出錢去醫院，也請不起接生婆，隻能在山裡硬扛，硬生生落下了終身殘疾，腿腳再也不利索，連重活都乾不了。可她性子素來倔強，一輩子不肯低頭求人，就算日子熬到這份上，也寧肯自己躲在深山裡咬著牙硬扛，疼了忍、餓了扛，從不肯向孃家開口求助半句，怕給本就艱難的家人再添負擔。
後來，還是我堂哥偶然進山探望，才撞破她慘兮兮的處境——又病又窮，孤孤單單一個人，住在破舊的土坯房裡，連口熱湯都喝不上，身上的衣服打滿了補丁，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堂哥又心疼又氣，當即把孩子接回孃家照料，可燕子姐，卻隻能孤零零地守在深山裡，伴著一身病痛，熬著一個又一個漫漫長夜，直到生命的儘頭，都冇能過上一天安穩、幸福的日子。
想到這裡，我輕輕合上手裡的舊書，抬眼望向窗外。田埂上，金色稻浪一**翻湧，風一吹，沙沙作響，像無數聲輕輕的歎息，訴說著燕子姐前世的苦難與不甘。
我攥了攥手心，心裡暗暗打定主意：上一世，我年紀小，無力改變什麼，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苦一輩子，看著她被命運無情碾壓，卻束手無策。這一世，我既然帶著前世的記憶重來，就一定要拉住她，一定要改寫她的命運，讓這個拚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的姑娘，也能嚐到幾分甜，過上今天真正踏實、安穩、有盼頭的好日子，再也不用受前世那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