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北。
封印在無人區的凍土層下麵，看守者是一個已經變成乾屍的喇嘛，穿著暗紅色的袈裟，盤腿坐在封印中央。他的身體已經完全乾枯了，麵板緊緊地貼著骨頭，像一層褐色的紙。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閉著，眼皮底下有金色的光在跳動。
青雲道長走到他麵前，鞠了一躬。
“大師。”他說，“您守了這裏多久了？”
那個乾屍沒有回答。可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氣音。
“三……百……年……”
青雲道長的眼眶紅了。他從袖子裏掏出那塊玉，貼在乾屍的額頭上。玉亮了一下，溫熱的靈泉從玉裡湧出來，順著乾屍的額頭往下流，流到他的眼睛，流到他的嘴巴，流到他的胸口。
那些金色的光從乾屍的身體裏湧出來，和靈泉撞在一起，發出滋滋的聲響。它們在糾纏、在撕扯、在互相吞噬。
“大師。”青雲道長的聲音很輕，“您可以走了。封印已經穩住了。您不用再守了。”
那個乾屍的嘴唇動了一下。
“走……不……了……”
“為什麼？”
“答……應……了……師……父……”
青雲道長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跪下來，在乾屍麵前磕了三個頭。
“大師，我替您守。您去輪迴吧。”
那個乾屍的眼睛睜開了。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很黑，很深，像兩口枯了三百年的井。他看著青雲道長，看了很久。然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是……道……門……的……人……”
“是。”
“道……門……也……會……替……佛……門……守……嗎……”
青雲道長抬起頭，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不管道門佛門，守的都是這片天。大師，您守了三百年的封印，守的不是佛，是天。我替您守，守的也不是道，是天。”
那個乾屍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可那底下的東西，很暖。
“好。”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不是碎裂，是化開——像一塊冰在陽光下慢慢融化，變成水，滲進土裏，被那些凍土層吸收。那些金色的光從他身體裏湧出來，和靈泉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溫熱的、乳白色的光，慢慢地、慢慢地，沉進了封印的裂縫裏。
裂縫合攏了。
封印封住了。
青雲道長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凍土，哭了很久。
薄京華站在他身後，手裏攥著那個玻璃罐。裏麵的白色光粒在發光，很淡，很弱。
“梓彤。”他輕聲說，“又封住了一個。”
那粒光閃了一下。
薄京華蹲下來，把玻璃罐放在凍土上。那粒光透過玻璃，照在那些剛剛合攏的裂縫上，照在那些還在滲水的冰層上，照在那個已經化開的喇嘛坐過的地方。
“他走了。”薄京華說，“去輪迴了。”
那粒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說——“嗯。”
薄京華把玻璃罐收起來，扶著青雲道長站起來。
“道長，走吧。還有下一個。”
青雲道長擦掉眼淚，點了點頭。
就這樣，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跑。
四十多個封印，每一個都有不同的故事，每一個都有不同的看守者。有的變成了乾屍，有的變成了冰雕，有的變成了樹的一部分，有的變成了老虎和人合在一起的東西。有的還活著，有的已經死了幾百年，可他們的執念還在，他們還在守。
他們用靈泉麻痹根須，用符紙超度亡靈，用異能鎮壓裂縫。厲爵的雷係劈開了十七道封印的屏障，紀繁星的火係融化了九處冰封，司湛的速度係在七次戰鬥中救了隊友的命，薄京華的金係斬斷了無數根須，青雲道長的符紙和真訣超度了二十三個看守者。
薄曜的暗係和精神係，配合著許眠給的靈泉，成了最鋒利的刀刃。
每一次遇到封印裂縫，他就從保溫杯裡蘸一滴靈泉，彈向那些金色的根須。根須被麻痹的瞬間，他的暗影就湧上去，把它們壓回裂縫裏。然後青雲道長的符紙貼上去，封印就封住了。
一滴靈泉，一個封印。
保溫杯裡的靈泉用了一半的時候，他們封住了二十三個封印。
用完了大半的時候，封住了三十七個。
最後一滴用完之後，他們還剩下三個封印沒處理。
薄曜站在最後一個封印前麵，看著那個已經快要合攏的裂縫。保溫杯已經空了，他把它收進空間玉裡。
“厲爵。”他叫了一聲。
厲爵走過來。“四少。”
“靈泉用完了。最後一個，用異能壓。”
厲爵看了他一眼。“能行嗎？”
薄曜沒有回答。他隻是伸出手，掌心裏凝出一團暗影。那些暗影像墨汁一樣湧出來，滲進裂縫裏，和那些金色的光糾纏在一起。
“你瘋了！”厲爵的聲音尖銳得像一把刀，“你會被反噬的！”
薄曜沒有理他。他把那些暗影往裂縫裏壓，一寸，一寸，又一寸。那些金色的光在反抗，在掙紮，在試圖把他的暗影推出來。可他壓著，壓得很用力，手指在發抖，額頭上青筋暴起。
“薄曜！”厲爵衝上去，想拉開他。
薄曜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擋住了厲爵。“別過來。”
厲爵停住了。他看著薄曜的手在抖，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白，看著他的嘴唇從淡色變成青紫。他知道自己攔不住。這個瘋子，一旦決定了什麼事，誰都攔不住。
青雲道長走過來，從袖子裏掏出那塊玉，貼在薄曜的後背上。玉亮了一下，可裏麵已經沒有靈泉了。它隻是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道長，沒有靈泉了。”薄京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青雲道長沒有說話。他隻是把玉貼在薄曜背上，唸了一句什麼。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玉又亮了一下。這次不是靈泉，是青雲道長自己的靈力。他把自己的靈力灌進薄曜的身體裏，幫他穩住那些正在反噬的暗影。
“道長！”厲爵的聲音變了。
“沒事。”青雲道長的聲音很平靜，“一把老骨頭，還撐得住。”
薄曜感覺到那股靈力從後背湧進來，溫熱的，像一條小小的溪流。它順著他的脊椎往下流，流到他的手臂，流到他的掌心，流到那些暗影裡。那些暗影得到了靈力的支撐，猛地往前一推。
裂縫合攏了。
像被人用手捏住了一樣，從兩邊往中間擠，越擠越窄，越擠越細，最後——消失了。
封印封住了。
薄曜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是青紫色的，額頭上全是汗。他的手在發抖，整個人像一片在風中搖晃的枯葉。
“四少！”厲爵扶住他。
“沒事。”薄曜的聲音有些虛，“就是有點累。”
厲爵看著他那張白得透明的臉，看著他那雙還在發抖的手，想罵他，可罵不出口。他隻能扶著他，走到一塊石頭上，讓他坐下來。
薄曜靠在石頭上，閉上眼睛。他的手還在抖，可他沒管。他隻是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訊號。
他把手機收起來，閉上眼睛。
“想嫂子了？”厲爵在他旁邊坐下來。
薄曜沒有回答。
“快了。明天就能回去了。”
薄曜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可那底下的東西，很暖。
他在心裏說——“眠眠，我好想你。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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