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爵的靴子踩進泥裡,黑色的淤泥沒過腳踝,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濃烈的腐臭味。雨林裡沒有風,可那些藤蔓在動——不是被吹的,是自己動的,像無數條飢餓的蛇在空氣中緩緩蠕動。他的手電筒光柱掃過去,藤蔓縮了一下,像被燙到了。
“這邊。”紀繁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緊繃。
他撥開一片巨大的蕨葉,眼前豁然開朗。空地中央有一個池子,和緬北湖底那個一模一樣——濃稠的、發光的液體在池中翻湧,因子從液麪蒸騰而起,在雨林潮濕的空氣裡凝成一層灰白色的霧。池子邊上蹲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它穿著一件破爛的道袍,頭髮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來的麵板是灰白色的,像放了太久的蠟像。可它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發光,金色的。它蹲在池子邊上,手裏捧著一把泥土,正在往池子裏撒。動作很慢,很虔誠,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黔北封印的看守者。”青雲道長的聲音從厲爵身後傳來,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它已經死了。可它還在守。”
厲爵握緊了手裏的唐刀。刀身上刻著符文,在黑暗裏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的左臂還纏著繃帶,嶺南那場戰鬥留下的傷還沒好全,可現在顧不上了。
“道長,怎麼打?”
青雲道長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符紙,黃紙硃砂,在黑暗裏亮了一下。他的手指掐了一個訣,符紙燃燒起來,化作一道火線,在池子周圍畫了一個圈。那個東西的動作停住了。它慢慢轉過頭來,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他們。
厲爵看清了它的臉。
它的五官還在,可已經扭曲了——嘴巴歪向一邊,鼻子塌了,一隻眼睛閉著,另一隻睜得很大,眼球突出,像要從眼眶裏掉出來。可它看著他們的眼神,不是仇恨,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處的、更冷的東西——是執念。它不知道自己在守什麼,可它就是要守。
青雲道長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動手。”
薄京華第一個衝上去。
他的金係異能灌注在唐刀上,刀鋒泛著暗金色的光,一刀砍向那個東西的脖子。刀鋒劃破了它的麵板——不,不是麵板,是那件破爛的道袍。刀鋒砍進去,像砍進了一塊凍了千年的冰,硬,冷,震得他虎口發麻。可刀鋒進去了。
那個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不是用嘴,是從身體裏發出的——像金屬摩擦玻璃,像嬰兒在哭,像某種古老的樂器在奏一首沒有人聽過的曲子。它的手抬起來,掌心裏凝出一團金色的光,猛地推向薄京華的胸口。
薄京華來不及躲。那團光撞在他胸口,把他整個人打飛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樹榦斷了,他摔在地上,嘴裏全是血腥味。
“薄京華!”紀繁星的聲音尖銳得像一把刀。
“沒死。”他從地上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那團光在他胸口留下一個焦黑的印子,衣服燒破了,露出的麵板上有一圈金色的紋路,像被烙上去的。疼。可他沒叫。
司湛從側麵繞過去,速度係異能全開,快到隻剩一道殘影。他的匕首刺向那個東西的後頸——符文亮了一下,刺進去了。可那個東西沒有倒。它隻是轉過頭,用那隻金色的眼睛看著司湛,然後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司湛的腳離開了地麵。他的手在掙紮,匕首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他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嘴唇在發抖,可他沒叫。他不會叫。
紀繁星的掌心凝出一團火,金色的,滾燙的,像太陽一樣。她猛地推向那個東西的臉。火撞在它的臉上,燒著了它的頭髮、眉毛、麵板。可它沒有鬆手。它掐著司湛的脖子,把司湛舉得更高了。
厲爵衝上去。他的雷係異能灌注在唐刀上,刀鋒上跳躍著藍色的電弧,一刀砍在那個東西的手臂上。刀鋒砍進去了,可它的手臂沒有斷。那些金色的光從傷口裏湧出來,把刀鋒推了出去。厲爵被彈開,摔在地上,左臂的傷口裂開了,血從繃帶裡滲出來,染紅了整條袖子。
青雲道長站在原地,手指掐著訣,嘴裏念著什麼。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可他沒有停。那些符紙從他袖子裏一張一張飛出來,貼在那個東西的身上、頭上、手上。每貼一張,它的嘯叫就尖銳一分,身體就顫抖一下。
“道長!快!”厲爵從地上爬起來,唐刀橫在身前,擋在青雲道長前麵。
那個東西鬆開了司湛。司湛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掐痕。紀繁星衝過去,把他拖到樹後麵,掌心凝出火,擋在兩人前麵。
那個東西朝青雲道長走過來了。它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符紙上,每踩一步,符紙就亮一下,然後暗下去。它在消耗符紙的能量。等符紙的能量耗盡了,它就自由了。
青雲道長看著它,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處的、更古老的東西——是悲憫。
“你生前是道門的人。”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和一個老朋友聊天,“你守了這裏多久了?十年?二十年?你不記得了。你隻記得——你要守。守到死。可你已經死了。”
那個東西的腳步停了一下。
“你知道你已經死了嗎?”
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青雲道長,看了很久。然後它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可青雲道長看懂了。它說的是——“知道。”
青雲道長的眼眶紅了。“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裏?”
它的嘴唇又動了一下。“不記得了。隻記得——不能走。”
青雲道長閉上眼睛。他從袖子裏掏出那塊玉——白色的,溫熱的,泛著淡淡的熒光。他把玉握在掌心,唸了一句什麼。那塊玉亮了起來,亮得刺眼,亮得整片雨林都被照得像白晝。
那個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雙手捂住臉,往後退。可那些符紙貼在它身上,把它定住了。它動不了。它隻能站在那裏,讓那片白光吞噬它。
它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開始,到腿,到腰,到胸口,到肩膀。每一寸都在消失。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消失之前,看著青雲道長,嘴唇動了一下。
“謝……謝。”
然後它消失了。符紙從空中飄落,落在地上,燒成了灰。池子裏的光暗了下來,那些因子不再蒸騰了,霧散了。封印暫時封住了。
青雲道長站在原地,手裏還握著那塊玉。他的手在發抖,臉色白得像紙。厲爵扶住他。
“道長。”
“沒事。”青雲道長的聲音有些虛,“扶我坐下。”
厲爵扶著他,在一棵倒下的樹榦上坐下來。青雲道長閉著眼睛,喘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那個池子。
“封印能撐半年。”他說,“半年後,需要靈泉重新加固。”
厲爵點頭。“我去找許眠。”
青雲道長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她會去的。不是為了這個世界,是為了她的孩子。”
厲爵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左臂上滲血的繃帶。血從繃帶裡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那些黑色的淤泥混在一起。
薄京華從地上爬起來,走到池子邊。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玻璃罐,舉到眼前。裏麵的白色光粒在發光——很淡,很弱,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梓彤。”他輕聲說,“又封住了一個。”
那粒光閃了一下。
薄京華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可那底下的東西,很暖。他把玻璃罐貼在心口,轉身,往營地走。
司湛靠在樹上,脖子上圍了一圈繃帶,是紀繁星給他纏的。她的手法很粗糙,纏得歪歪扭扭的,可司湛沒有嫌棄。他靠在樹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
“疼嗎?”紀繁星問他。
“不疼。”
“騙人。脖子都紫了。”
司湛睜開眼睛,看著紀繁星。那雙平靜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不是感動,是那種被人關心了、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茫然。
“繁星。”
“嗯。”
“你剛才為什麼要救我?”
紀繁星愣了一下。“你是我隊友。我不救你救誰?”
司湛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可那底下的東西,很暖。
“謝謝。”
紀繁星的臉紅了。不是害羞的那種紅,是那種“你突然這麼正經我有點不習慣”的紅。
“司湛,你是不是被打到頭了?”
他想了想。“可能是。”
紀繁星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走吧。回去。薄曜還等著我們報備。”
厲爵扶著青雲道長,薄京華揣著玻璃罐,司湛和紀繁星走在最後麵。五個人,踩著沒膝的泥,一步一步,往雨林外麵走。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裏晃動,像五隻快要熄滅的螢火蟲。
走了很久。久到天亮了,久到雨林裡的鳥開始叫了,久到他們走出了那片黑色的泥沼,踩到了硬實的地麵。
直升機在空地上等著。駕駛員已經在發動引擎了,螺旋槳攪起的風把周圍的草吹得東倒西歪。
厲爵爬上直升機,在座椅上坐下來。他把唐刀放在腳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厲爵。”紀繁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嗯。”
“你說,許眠會去喜馬拉雅嗎?”
厲爵沉默了一會兒。“會。”
“為什麼?”
“因為她不去,星星就沒有未來。”
紀繁星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裏那團還沒滅的火。橘紅色的,在機艙裡跳動,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直升機升空,調轉方向,往北飛。
雨林在腳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深綠色的、無邊無際的海。厲爵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雲層。
“紀繁星。”
“嗯。”
“回去之後,把這次的資料整理好。交給薄慕硯。讓他看看,還有多少封印需要處理。”
“你呢?”
“我去找許眠。”
紀繁星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你跟她怎麼說?”
厲爵想了想。“說真話。”
直升機穿過雲層,陽光湧進來,刺眼的白。厲爵眯起眼睛,伸出手,把遮陽板拉下來。一張照片從遮陽板後麵掉出來,落在他腿上。星星的照片。滿月那天拍的,穿著紅色的小老虎連體衣,帽子上的耳朵豎著,眼睛半睜半閉,小嘴微張。
他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把照片重新夾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基地。
薄曜站在指揮中心的地圖前麵,看著喜馬拉雅山脈那個紅點。他的手指在紅點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
門被推開了。厲爵走進來,衝鋒衣上全是泥點和幹了的血跡,左臂的繃帶換過了,白色的,很乾凈。他的臉色還是白的,眼底有一層青灰色,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光,不是那種刺眼的、讓人害怕的光,是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絲疲憊的、完成了任務之後的釋然。
“四少。”他叫了一聲。
薄曜沒有回頭。“說。”
厲爵走到桌前,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翻開,裏麵是密密麻麻的資料——封印位置、因子濃度、加固期限、看守者狀態。
“這次出去了一個月,跑了五個地方。黔北、川西、滇南、湘西、贛南。每個地方都有一處封印,結構不同,鬆動程度也不同。黔北那處最嚴重,看守者變成了一個東西——不是人,不是樹,不是喪屍。青雲道長和它打了一場,把它超度了。封印暫時封住了,能撐半年。”
薄曜轉過身來,看著厲爵。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裏沒有任何情緒。不是冷漠,是那種——聽過了太多類似的故事之後、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聽的疲憊。
“青雲道長呢?”
“在醫療室。受了點傷,不嚴重。”
“辛苦了。”
厲爵愣了一下。薄曜從來不說這種話。他隻會說“嗯”“知道了”“繼續”。這是第一次,他說“辛苦了”。
厲爵的眼眶有些熱。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左臂上那層乾淨的、白色的繃帶。
—
院子裏,許眠站起來,抱著星星往屋裏走。薄曜跟在後麵,手裏拿著那條淺杏色的毯子。
“薄曜。”
“嗯。”
“你說,星星長大了,會像誰?”
薄曜想了想。“像你。好看。”
許眠笑了。“那像你呢?”
“像我,就不好看了。”
許眠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他的表情很淡,可他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裏,有一絲極淡的、像是自嘲又像是認真的光。
“薄曜,你很好看。”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他的耳朵尖紅了。
許眠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很可愛。在她麵前,連一句“你很好看”都扛不住。
“薄曜。”
“嗯。”
“你以後不許說自己不好看。”
“好。”
“你以後不許說自己不配。”
“好。”
“你以後不許——”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星星被擠在兩個人中間,皺了一下眉頭,小嘴一癟,要哭。薄曜趕緊鬆開她,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傢夥。星星的眉頭鬆開了,嘴巴也不癟了,小臉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又睡著了。
許眠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薄曜,你兒子在吃醋。”
薄曜低頭看著星星,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吃醋。是在宣誓主權。”
許眠愣了一下。“什麼主權?”
“你是他媽媽。他是你兒子。他比我先到。”
許眠深吸一口氣。“薄曜,你連你兒子的醋都吃?”
他眨眨眼。“他是男的。”
許眠看著他,又好氣又好笑。
“薄曜,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所有的男的,都是你的情敵?”
他想了想。“不是所有的。是離你太近的。”
許眠深吸一口氣。行。算你狠。
她抱著星星走進屋裏。薄曜跟在後麵,手裏拿著毯子,像一隻被主人牽著的大型犬。
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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