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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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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馬拉雅山脈。

風雪很大,大到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白。鋪天蓋地的白,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把整個世界都包在裏麵。

戚梓彤站在雪地裡,手裏拿著那個玻璃罐。裏麵的金色粉末還在發光,很弱,很淡,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她的腳沒有踩在地上——她懸浮在雪麵上方,離地麵大概十厘米的距離。黑影在她腳下湧動,像一件無聲的鬥篷,把風雪擋在外麵。

她看著遠處那座雪山。

那是喜馬拉雅山脈的主峰之一,不是珠穆朗瑪,是另一座——沒有名字,沒有海拔資料,沒有任何地圖上能找到的標記。可她知道,世界之樹的母封印就在那座山底下。三千年前,人族強者把母樹封在這裏,用七星鎖,用靈泉,用他們的命。

她伸出手,掌心裏凝出一股金色的旋風。不大,隻有巴掌大,可那旋風的顏色——不是透明的,是金色的。和那棵樹的根須一模一樣的金色。那些金色在她指尖跳動,一明一暗,像呼吸。

“曉哥哥。”她低頭看著那個玻璃罐,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一個睡著的人,“你知道這是哪裏嗎?”

金色粉末閃了一下。

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這喜馬拉雅的風。可那冷的底下,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悲傷,是那種——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終點、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的、茫然。

“這是世界之樹的母封印。底下封著那棵樹的根。它快醒了。醒了之後,因子濃度翻一百倍。沒有人能活下來。一個都沒有。”

她抬起頭,看著那座雪山。

“可我不會讓它醒的。”

她把玻璃罐收進口袋裏,和那顆冰藍色的鑰匙放在一起——不對,冰藍鑰匙在紀繁星手裏。她手裏沒有鑰匙。她隻有自己。隻有馬裡亞納海溝的那一部分,那些在她身體裏流動的、黑色的、像觸手一樣的東西。

她走進風雪裏。

黑影在她腳下蔓延,像水,像墨,像某種活著的東西。那些觸手從她身體裏伸出來,在空氣中蠕動,像無數條黑色的蛇。它們探向前方,探向那座雪山,探向封印的裂縫。

她走了很久。

久到風雪停了,久到天空變成了深紫色,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銀白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座銀色的墳墓。

她站在一個冰洞前麵。

洞口不大,三米高,兩米寬,被冰棱封住了大半。那些冰棱是藍色的,很深的藍,像被壓縮了幾千年的海水。冰層下麵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不是水,是光。很淡,很弱,像一條在地下流淌了幾千年的暗河。

戚梓彤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

“你知道我上輩子為什麼要害許眠嗎?”

她問的是那個玻璃罐裡的金色粉末。陸曉殘餘的能量。沒有意識,沒有記憶,隻有一點微弱的、像本能一樣的波動。

金色粉末閃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

“我也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她蹲下來,把玻璃罐放在雪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看著那些藍色的光。

“上輩子,陸曉說——‘梓彤,你幫我做一件事。做好了,我就娶你。’”

她的聲音很輕。

“我說什麼事。他說——‘把許眠推到喪屍堆裡。’我問為什麼。他說——‘因為她活著,我就不能活。’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可我還是做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從心臟蔓延到全身的、無法控製的痙攣。

“我把她推到喪屍堆裡。看著她被撕碎。看著她自爆。看著她——死。”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無聲地流,是真的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聲音,像一隻被人從窩裏拿走的、找不到家的幼獸。

“她死的時候,我看著她的眼睛。她也在看我。她的眼睛裏沒有恨。沒有。她隻是看著我,像在看一個——可憐的人。”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玻璃罐。

“曉哥哥,你說,她為什麼不可憐可憐我?”

金色粉末沒有反應。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

“因為我不值得可憐。”

她站起來,把玻璃罐收進口袋裏,擦掉眼淚。

“曉哥哥,我帶你來喜馬拉雅,不是讓你看風景的。是讓你看看——我要做什麼。”

她走進冰洞。

黑暗湧上來,像潮水一樣裹住了她。那些藍色的光在冰壁上流動,像無數條發光的魚。她的黑影在她腳下蔓延,和那些藍色的光撞在一起,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把鐵放進水裏。

她走到冰洞深處。

那裏有一麵冰牆。藍色的,透明的,像一麵巨大的鏡子。鏡子裏映出她的臉——蒼白的,灰白色眼睛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的。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

“原來我是這樣的。”她輕聲說。

鏡子裏的她也在看她。

她伸出手,貼在冰牆上。冰是涼的,涼到骨頭裏,涼到血液裡,涼到她覺得自己會被凍成一尊冰雕。可她沒有縮。她把手按在冰牆上,用力按下去。

那些觸手從她掌心湧出來,鑽進冰層裡,像無數條黑色的蛇。它們在冰層裡穿行,探向那些藍色的光,探向封印的裂縫,探向冰牆後麵的——那棵樹。

她感覺到了。

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根須覆蓋了整個星球的樹。它在呼吸。因子從它的葉片上飄落,像雪花,像灰塵,像這個世界的呼吸。那些因子落在冰牆上,落在冰洞裏,落在她身上,涼絲絲的,像薄荷,像冰水。

“我來了。”她對著那棵樹說。

樹沒有回答。可它動了一下。不是身體動,是根須動。那些根須從冰層深處伸出來,探向她的觸手,探向她的黑影,探向她的——身體。

她沒有躲。

她讓那些根須纏住她的觸手,纏住她的黑影,纏住她的身體。它們在試探,在評估,在判斷——這個女人是敵是友。

“我不是來破壞封印的。”她說,“我是來——吃你的。”

那些根須猛地收緊了。

疼。比被喪屍咬還疼,比亞馬遜那棵樹灌能量還疼,比馬裡亞納海溝那些觸手鑽進身體還疼。那些根須從她的麵板鑽進去,從她的肌肉鑽進去,從她的骨頭鑽進去。它們在她身體裏蔓延,和那些觸手糾纏在一起,像兩條蛇在打架,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

她沒有叫。她隻是站在那裏,手按在冰牆上,讓那些根須和觸手在她體內打架。她的身體變成了戰場,黑色的、金色的、藍色的光在她麵板下麵湧動,像無數條發光的蛇在爭奪領地。

“你吃不了我的。”她的聲音在發抖,可她沒有停,“我身體裏有馬裡亞納海溝的一部分。它吃因子。吃得很快。你釋放多少,我吃多少。你釋放得越多,我吃得越多。你撐不死我,我會把你吃空。”

那些根須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感覺到了——它們在怕。三千年來,這是第一次有什麼東西讓它們感到怕。不是力量,不是異能,是——飢餓。它們怕被吃空。怕被吸乾。怕變成一具空殼。

戚梓彤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這喜馬拉雅的冰。

“怕了?怕了就對了。”

她的觸手猛地收緊,纏住那些根須,把它們往自己身體裏拖。那些根須在掙紮,在收縮,在試圖掙脫。可她不放。她死死地抓著它們,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曉哥哥。”她輕聲說,“你看到了嗎?我在吃樹。”

金色粉末在她口袋裏亮了一下。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可我好疼。”

她站在冰牆前麵,手按在冰牆上,身體在發抖,眼淚在流,可她沒有鬆手。那些根須在她體內掙紮,那些觸手在她體內吞噬,兩種力量在打架,把她的身體當作戰場。

她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也許一天。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

可她不會鬆手。

因為鬆手了,樹就會醒。樹醒了,因子濃度翻一百倍。沒有人能活下來。一個都沒有。

她不想死。可她更不想——讓許眠死。

上輩子她害死了許眠。這輩子,她不想再害她了。

不是因為善良。是因為——她欠她的。

“梓彤。”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

“薄京華,你不是說不來找我了嗎?”

薄京華站在冰洞入口,身上全是雪,臉凍得發紫,嘴唇乾裂,整個人在發抖。他的手裏拿著一把鑰匙——不是冰藍色的,是暗紅色的。和薄曜從亞馬遜帶回來的那把一模一樣。

“我來給你送鑰匙。”他的聲音在發抖,“有了這把鑰匙,你可以把封印封死。不用吃樹。不用把自己搭進去。”

戚梓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你怎麼會有這把鑰匙?”

“薄曜給我的。”薄京華的聲音很輕,“他說——‘你去找她。把這個給她。告訴她,不用吃樹,用鑰匙就能封住。’”

戚梓彤轉過身來,看著他。

薄京華站在冰洞入口,渾身是雪,臉凍得發紫,可他的眼睛——那雙曾經精明得讓人不舒服的眼睛——此刻亮得像兩顆星星。

“你為什麼要來?”她問。

“因為我不來,你會死。”

戚梓彤看著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裂開。不是感動,是那種——被人用最笨的辦法、最蠢的方式、最不要臉的姿態纏了兩輩子之後,終於認輸的疲憊。

“薄京華,你知不知道,你來了也沒用。這把鑰匙,需要靈泉才能啟用。我沒有靈泉。”

薄京華愣了一下。

“許眠有。”戚梓彤的聲音很輕,“可她不會來的。她剛生完孩子,在坐月子。而且——她恨我。”

薄京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淺,可那底下的東西,很亮。

“她不恨你。”

戚梓彤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她如果真的恨你,就不會讓我來了。”

戚梓彤的手指收緊了。

薄京華走過來,把鑰匙遞給她。暗紅色的,上麵刻滿了符號,在藍色的冰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梓彤,你拿著。也許有一天,會有靈泉。也許有一天,封印能封住。也許有一天——你還能活著。”

戚梓彤看著那把鑰匙,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接過了它。

鑰匙是涼的,比冰還涼,比這喜馬拉雅的風還涼。可她握住了。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薄京華。”

“嗯。”

“你走吧。別再來了。”

薄京華看著她,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暗下去。不是熄滅,是——被風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穩住了。

“好。”他說。

他轉身,往冰洞外麵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梓彤。”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活著出來了。你願不願意,跟我吃頓飯?”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薄京華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久到他準備邁步繼續往前走。

“好。”

薄京華的呼吸停了。

他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她就會反悔。他隻是站在那裏,站在冰洞入口,站在風雪裏,站在那盞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的月光下麵。

“那我等你。”他說。

他走了。

戚梓彤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裏。她的手裏攥著那把暗紅色的鑰匙,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她低頭,看著那個玻璃罐。金色粉末在裏麵發光,很淡,很弱,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曉哥哥,他說等我去吃飯。”

金色粉末閃了一下。

她笑了。那笑容很淺,可那底下的東西,很暖。

“那我得活著出去。”

她轉身,麵對那麵冰牆。那些藍色的光還在流動,那些根須還在冰層深處蠕動。她把鑰匙插進冰牆的裂縫裏——不是插到底,是插了一半。

然後她閉上眼睛。

那些觸手從她身體裏湧出來,纏住鑰匙,纏住冰牆,纏住那些根須。她的身體在發光——不是金色的,不是藍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很刺眼,像一盞在黑暗裏亮了幾千年的燈。

靈泉。

不是許眠的靈泉。是她自己的。

從馬裡亞納海溝帶回來的那些觸手,在吞噬因子的時候,也會產生靈泉。不是純的,是稀釋過的,濃度很低。但夠了。夠啟用這把鑰匙。夠把封印封死。夠讓她——活著出去。

她要把自己變成鑰匙。

冰洞裏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到整座雪山都在顫抖。那些藍色的冰壁開始融化,水順著洞壁往下流,在腳下匯成一條小小的溪流。那些根須在冰層深處掙紮,在收縮,在試圖掙脫。可她不放。她死死地抓著它們,用那些觸手,用那把鑰匙,用自己體內那一點點稀薄的靈泉。

“曉哥哥。”她輕聲說,“你看,我也會發光了。”

金色粉末在她口袋裏亮了一下,像在回應。

她笑了。

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滴在冰牆上,和那些融化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淚,哪些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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