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京華站在隔間裏,看著桌上那幾張照片。
戚梓彤站在雪地裡,灰白色的眼睛看著鏡頭——不,不是看鏡頭,是看拍照的人。她的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恨,沒有怨,沒有愛,什麼都沒有。
他伸出手,把照片一張一張收起來,摞在一起,放進抽屜裡。抽屜裡有一樣東西——一把木梳,桃木的,上麵刻著一朵蘭花。他買了好久了,一直沒送出去。
他關上抽屜,站起來,走出隔間。
走廊裡很暗,隻有盡頭那盞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他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薄曜站在樓梯上,手裏拿著手機,螢幕的藍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半明半暗。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拉鏈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張臉。可他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在藍光裡亮得像兩顆星星。
“薄京華。”他叫了一聲,聲音很淡。
薄京華看著他,沒有動。兩個人隔著幾級台階,對視。
沉默了很久。
“司湛說你找我。”薄京華先開口了。
薄曜把手機收進口袋,走下樓梯。他在薄京華麵前停下來,比他高半個頭,低頭看著他的時候,那雙眼睛裏的光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你跟著戚梓彤去了西伯利亞。”
“嗯。”
“藏在她的黑影裡。”
“嗯。”
“她把你扔出來了。”
薄京華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苦,苦得像黃連。“嗯。”
薄曜看著他,那雙冷得像刀刃的眼睛裏,忽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嘲諷,是那種——看到了一個和自己很像的人、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複雜的、攪在一起分不開的東西。
“明明想起來了前世的事情,為何還那麼執著?”
薄京華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想起來了?”
薄曜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的光,從冷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更深的、更沉的、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疲憊。
“薄京華,你上輩子給陸曉當狗,這輩子還想給戚梓彤當狗。你什麼時候能站起來?”
薄京華的手指攥緊了。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裏,疼。可他不覺得疼。他隻覺得——被人戳到了最疼的地方,疼到麻木了,反而感覺不到了。
“你懂什麼?”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我懂。”薄曜的聲音很輕,“我上輩子給許眠當了七年的狗。關著她,守著她,看著她恨我。她死的時候,我跪在她麵前,說‘我來接你了’。然後我殉了情。”
薄京華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知道我為什麼殉情嗎?不是因為愛她。是因為除了她,我什麼都沒有。薄家不是我的,異能不是我的,命不是我的。隻有她是我的。”薄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可她不要我。所以我就死了。”
他看著薄京華的眼睛。
“你呢?你死了,她會要你嗎?”
薄京華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種從心臟蔓延到全身的、無法控製的痙攣。他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裏,血從指縫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不會。”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自己都不願意相信的事實,“她不會要我。前世不要,今生不要。下輩子也不會要。”
“那你為什麼還——”
“因為我控製不住。”
薄京華抬起頭,看著薄曜。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恢復——不是光,是那種——被人從水裏撈出來之後、大口大口喘氣的、活過來的狼狽。
“你問我想起來前世的事情沒有。我想起來了。上個月,回來基地的時候。那天晚上,我發了一場高燒,燒到四十度,燒了三天三夜。燒退的時候,我就想起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前世,我站在啟源基地的議事廳裡,對陸曉說——‘陸哥,你說打誰,我打誰。’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威風。薄家大少,金係五級,陸曉最信任的人。可你知道嗎?陸曉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他看我的時候,就像看一把刀。刀用得順手,就留著。用不順手,就扔了。”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苦。
“後來他把我扔了。末世第七年,他讓我帶著人去守北門。北門那邊有屍潮,上萬隻喪屍。我知道去了就回不來。可我還是去了。不是因為忠誠,是因為——我想死。死在屍潮裡,比活著看戚梓彤對陸曉笑,容易多了。”
薄曜看著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不是同情,是那種——聽到了一個和自己很像的故事之後、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沉默。
“你死了嗎?”他問。
“沒有。”薄京華的聲音很輕,“許眠來了。她用藤蔓把我從屍潮裡拉出來,扔到圍牆上。她自己衝進去了。她死的時候,我站在圍牆上,看著她自爆。”
他閉上眼睛。
“她的血濺在我臉上。溫熱的。我抹了一把,全是紅的。”
沉默。
走廊裡隻有那盞燈在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條永遠不會交匯的平行線。
“薄曜。”薄京華睜開眼睛,看著他,“你為什麼喜歡許眠?”
薄曜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你明明高不可攀。明明站在最上流的頂點。你為什麼會喜歡一個——普通的女孩?”
薄曜看著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不是溫柔,是那種——被人問到了一個很久很久沒有人問過的問題之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茫然。
“十二歲那年。”他的聲音很輕,“我在垃圾站撿破爛。被幾個混混圍著打。她走過來,推開那些人,給我一個麵包,一瓶水,一把傘。她對我說——‘你不臟。在垃圾桶撿破爛怎麼了?用自己的能力養活自己,你比那些虛偽的人好的不止一萬倍。’”
他看著薄京華的眼睛。
“那時候我想——這個人,我要記一輩子。”
薄京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可那苦底下,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釋然,是那種——終於明白了、終於懂了、終於可以放下的、輕鬆。
“所以你追了她兩輩子。”
“嗯。”
“我等了戚梓彤兩輩子。等不到。”
薄曜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薄京華,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裏有一絲極淡的、像是憐憫又像是理解的光。
“薄京華,你什麼時候認識戚梓彤的?”
薄京華閉上眼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學校園,秋天的傍晚,銀杏葉落了一地。他站在女生宿舍樓下,手裏拎著一袋熱乎乎的糖炒栗子。不是他要來的,是別人托他帶的。他幫室友送東西,路過女生宿舍,看到一個女孩站在樓下,手裏抱著一摞書,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低著頭,用下巴壓著最上麵那本書,不讓它被吹走。
他走過去,幫她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本。
“謝謝。”她抬起頭。
那一刻,他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多好看——她確實好看,但不是那種讓人一見鍾情的好看。是因為她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裏,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孤獨。不是那種“沒人陪”的孤獨,是那種“沒人懂”的孤獨。和他一模一樣。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戚梓彤。”
他把栗子遞給她。“給你的。”
她看了他一眼,接過栗子,轉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頭。
“你叫什麼名字?”
“薄京華。”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可那底下的東西,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薄京華。”她重複了一遍,“名字不錯。”
然後她走了。
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銀杏葉落滿了他的肩膀,久到那袋栗子涼了,久到室友打電話問他“栗子買回來了沒有”。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栗子——不對,栗子已經給戚梓彤了。他忘了給室友買。
後來他查到了她的資料。戚梓彤,二十歲,中文係,大二。成績好,人緣一般,獨來獨往。他去找她,給她帶栗子、帶奶茶、帶她喜歡的作家的新書。她收了,但不跟他多說。他約她吃飯,她不去。他約她看電影,她說不喜歡看電影。他問她喜歡什麼,她說——“喜歡一個人待著。”
他以為她在拒絕他。後來他才知道,她不是拒絕他,她是對所有人都這樣。
除了陸曉。
陸曉出現的時候,她變了。她會笑,會說話,會主動去找他。她看陸曉的眼神,和看別人的不一樣——那是看心上人的眼神。薄京華站在遠處,看著她和陸曉並肩走在銀杏樹下,看著陸曉幫她拿書,看著她在陸曉麵前笑得像一朵花。
他那時候想——為什麼不是我?
後來他知道了。因為陸曉比她先到。在薄京華認識戚梓彤之前,陸曉就已經在她心裏了。他永遠排在後麵。
“薄曜。”薄京華睜開眼睛。
薄曜看著他。
“你問我為什麼喜歡戚梓彤。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她看我的時候,不是看薄家大少。她看我的時候,是看薄京華。”
他的聲音很輕。
“在這個世界上,隻有兩個人這樣看我。一個是我媽,一個是你。可你從來不看我。你看我的時候,眼裏隻有許眠。”
薄曜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所以你恨我?”
“不恨。”薄京華搖頭,“嫉妒。”
“嫉妒什麼?”
“嫉妒你有人等。我沒有人等。”
走廊裡安靜下來。
薄曜看著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不是同情,是那種——聽到了一個和自己很像的故事之後、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沉默。
“薄京華。”
“嗯。”
“你知道戚梓彤為什麼不要你嗎?”
薄京華看著他。
“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是因為——她怕。”
“怕什麼?”
“怕你看到她的全部之後,會走。”
薄京華的手指收緊了。
“她不是人類了。她身體裏有馬裡亞納海溝的一部分。她怕你知道了,會怕她,會躲她,會——像別人一樣,用那種眼神看她。”
薄京華的嘴唇在抖。
“所以她一直推開你。不是不想要你。是不敢要。”
薄京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發抖,指甲縫裏還殘留著西伯利亞的冰碴子,麵板皸裂,像一塊被暴曬過的土地。
“那你覺得——她會後悔嗎?”
薄曜想了想。“不會。她那種人,不會後悔。她隻會往前走。走到走不動為止。”
薄京華笑了。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釋然,是那種——終於明白了、終於懂了、終於可以放下的、輕鬆。
“薄曜,謝謝你。”
薄曜看著他。“謝什麼?”
“謝你告訴我這些。”
薄曜沒有說話。他隻是轉身,往樓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薄京華。”
“嗯。”
“你以後想跟著我乾,就跟著。不想跟著,就自己乾。別再去追她了。追不上的。”
他走了。
薄京華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那盞燈還在頭頂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永遠走不到頭的路。
他轉身,走回隔間。
開啟抽屜,拿出那把木梳。桃木的,上麵刻著一朵蘭花。他買了好久了,一直沒送出去。
他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戚梓彤發了一條訊息。不是微信——通訊斷了,微信發不出去。是衛星通訊,加密頻道,隻有暗黑晨曦的人在用。
【薄京華:梓彤,我在基地。不會去找你了。你要好好活著。】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那個“傳送成功”的提示。
他等了一會兒。
沒有回復。
他把手機收起來,關上燈,躺在床上。黑暗湧上來,像水一樣裹住了他。他閉上眼睛,腦子裏是戚梓彤站在雪地裡的樣子——白色的衝鋒衣,灰白色的眼睛,腳沒有踩在地上,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梓彤。”他輕聲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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