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出院子，駛入盤山公路。
司慕清開得很穩，不快不慢，換擋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頓挫。
許眠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鬆林，心情很好。孕吐停了，胃口好了，整個人像從一場漫長的感冒裡恢複過來，輕快得想哼歌。
“慕清。”她開口。
“嗯？”
“你怎麼退役了？”
司慕清沉默了一會兒。“受傷。膝蓋，半月板碎了。做了手術，跑不快了。部隊不要我。”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可許眠看到了——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那你想做什麼？”許眠問。
司慕清想了想。“冇想好。薄曜說你需要人，我就來了。”
許眠靠在座椅上，看著她的側臉。司慕清的五官不算精緻，但很耐看——眉峰利落，鼻梁挺直，下頜線乾淨。她的麵板是那種長期在戶外訓練曬出來的小麥色，和許眠的瓷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慕清，你就不怕我讓你做什麼不好的事？”
司慕清嘴角彎了彎。“你不會。”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你高中時候就這樣。彆人欺負弱小，你上去幫忙。明明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還非要出頭。”她頓了頓，“你骨子裡有股勁兒，不會變。”
許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高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連跳三級，十四歲就上了高中，比班裡所有人都小。那時候她父母還在，她還是那個被寵著的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看到不平事就要管。後來父母走了，那場大火燒了一切，她被陸曉綁著，被顧家利用著，那骨子裡的勁兒就藏起來了。藏了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
“慕清，謝謝你。”她說。
司慕清冇說話，隻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一些。
母嬰用品店在城西，三層樓，從奶粉奶瓶到嬰兒車嬰兒床，應有儘有。
許眠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粉粉藍藍的小東西，忽然有點恍惚。上輩子，她從來冇想過自己會有孩子。末世裡，活著就是最大的奢侈，哪還敢想這些。
“歡迎光臨！”店員迎上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孕婦用品在二樓，嬰兒用品在三樓。需要我幫您介紹嗎？”
許眠搖搖頭。“我自己看看。”
她先上了三樓。嬰兒床，實木的，漆麵光滑，邊角都做了圓弧處理。她伸手摸了摸，很結實。推了推，不晃。
“這張床，要了。”她對跟在身後的店員說。
店員愣了一下。“就……就這一張？不看看彆的款式？”
“要了。還有這個床墊，床圍，床單——配套的，都來兩套。”
店員飛快地記下來。
許眠繼續往前走。嬰兒車，輕便型的，能摺疊，能躺能坐，避震要好。她試了試摺疊功能，一隻手就能開啟，很順手。“這個要兩台。”嬰兒衣服，從新生兒到一歲的，連體衣、和尚服、小襪子、小帽子——她各拿了二十套。不分男女，淺藍、淺黃、淺綠，軟軟的棉布貼在臉上，像摸著一片雲。
“要不要多拿幾套？”店員小心翼翼地建議，“新生兒長得快，一天一個樣。二十套可能不夠換。”
許眠想了想。“那各五十套。”
店員的筆頓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寫。奶瓶，玻璃的，塑料的，大的小的，各來十個。奶嘴，不同型號的，各來兩盒。奶粉，進口的，有機的，一段二段三段，各來五十罐。尿不濕，新生兒到一歲的，各來二百包。嬰兒洗護用品，沐浴露、潤膚露、護臀膏、爽身粉——各來十套。嬰兒揹帶、腰凳、安全座椅、浴盆、小夜燈、溫奶器、消毒鍋、耳溫槍——她一樣一樣看過去，每一樣都拿了好幾份。店員跟在她後麵，筆都快寫斷了。
“女士，”店員小心翼翼地問，“您這是……雙胞胎？”
許眠摸了摸肚子。“一個。”
店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裡那長得離譜的清單，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
許眠走到玩具區，停下來。架子上擺著一隻毛絨兔子，米白色的，耳朵長長的，垂在兩邊。她拿起來捏了捏，很軟，手指陷進去，像按在一團棉花上。
“這個也要了。”她說。
司慕清站在她身後，一直冇有說話。可許眠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那隻兔子上，停了一瞬。
“喜歡？”許眠問。
司慕清搖搖頭。“冇有。就是想起來，我小時候也有一隻。我奶奶縫的，耳朵一長一短，醜得要命。”她頓了頓，“可我抱著睡了十年。後來丟了，哭了好幾天。”
許眠又拿了一隻兔子，塞進她手裡。“拿著。算我送的。”
司慕清低頭看了看那隻兔子，嘴角彎了彎。“我都多大了。”
“多大都能抱兔子。”許眠轉身繼續往前走，“上輩子我想抱還冇得抱呢。”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腳步頓了一下。司慕清冇有追問，隻是把那隻兔子塞進口袋裡——口袋不夠大，兔子的耳朵露在外麵，一晃一晃的。
三樓逛完，許眠又去了一樓和二樓。孕婦裝、孕婦枕、待產包、吸奶器、防溢乳墊——她按照網上查的清單，一樣一樣地拿。店員已經不問了，隻管低頭記。
結賬的時候，收銀台前排起了長隊。不是因為人多，是因為東西太多。許眠刷了卡，那張薄曜給她的黑卡，額度不知道多少，反正冇刷爆過。
“這些東西，能送貨嗎？”她問。
店員點頭。“可以。您住哪裡？”
許眠報了地址。店員的表情變了一下——那個地方，開車要兩個小時，盤山公路，彎多路窄，大車上不去。
“那個……我們隻能送到山腳下。”店員有些為難。
“可以。到了給我打電話，我讓人下去取。”
店員如釋重負地點頭。
走出母嬰店，陽光很好，照得整條街都亮堂堂的。許眠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麪包店飄來的甜香，有路邊攤烤紅薯的味道，有汽車尾氣的刺鼻。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末世前的世界。再過不久，這些都會消失。
“慕清，你信不信末世會來？”許眠忽然問。
司慕清正在發動車子，聽到這句話，她的手頓了一下。“信。”
許眠看著她。“為什麼？”
“因為在部隊的時候，我見過一些東西。”司慕清的聲音很低，“有一次去邊境執行任務，在一個村子裡，看到一個人——他已經不是人了。麵板髮黑，眼睛是紅的，見人就咬。我們開了三槍纔打倒他。隊長說那是狂犬病，可我不信。狂犬病不會讓人變成那樣。”
許眠的手指微微收緊。“後來呢？”
“後來那個村子被封了。我們接到命令，不許提這件事，不許外傳，不許討論。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司慕清看著前方，目光有些遠，“可我忘不掉。”
許眠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開口：“慕清，我跟你說一件事。你可能會覺得我瘋了，但我說的是真的。”
司慕清看著她。“你說。”
“末世會來。大概在半年後。喪屍、變異生物、異能者——都會出現。人類會死九成以上。”
司慕清的表情冇有變化。“那你現在做的這些——囤物資，找安全的地方——都是在做準備？”
許眠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在囤物資？”
司慕清嘴角彎了彎。“我雖然話不多，但我不瞎。你客廳裡的書，牆角那些箱子，還有剛纔在母嬰店——你買的東西夠十個嬰兒用了。你不是在準備生孩子，你是在準備末世。”
許眠看著她，忽然笑了。這姑娘，比她想的還要聰明。
“你怕嗎？”許眠問。
司慕清想了想。“不怕。死過一次了，冇什麼好怕的。”
許眠冇有追問她“死過一次”是什麼意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等她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那你願意跟著我乾嗎？”許眠問，“不是當司機，是當——戰友。”
司慕清看著她，那雙乾淨的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