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褚宇來了。一輛黑色的SUV,車身上全是泥點子。他進門的時候,許眠正在客廳裡吃車厘子。
“嫂子!”褚宇的聲音帶著風塵仆仆的沙啞。
許眠抬起頭,看到他瘦了,顴骨的線條比之前更淩厲,領口露出一截繃帶。
“你受傷了?”
褚宇低頭看了一眼,無所謂地笑了笑。“冇事,蹭破點皮。”
薄曜從書房走出來,眉頭微皺。“進來。”
褚宇在沙發上坐下,從揹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四少,這是這個月的賬目。航海線那邊出了點問題,東南亞的航線因為富士山噴發,有幾條臨時停了。”
薄曜接過檔案袋,一頁一頁地翻。
“薄京華那邊呢?”
“大少最近動作很多。他在拉攏幾個旁支的長輩,說四少你‘不務正業’,把精力都放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薄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還有呢?”
“還有一件事。”褚宇的聲音壓低了,“三少那邊,最近也在查東西。查嫂子。”
許眠的手指微微收緊。
“查到了不少。”褚宇說,“嫂子在顧家翻臉那天的事已經傳出去了——您不是顧家的親生女兒,那份親子鑒定,還有您質問陸曉的那些話,現在圈子裡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三少拿到了那份親子鑒定的影印件,也知道顧家當初認親,是陸曉在中間牽的線。”
許眠垂下眼,並不意外。那天顧家那麼多人,訊息流出去隻是時間問題。
“還有,”褚宇繼續說,“三少查到一件事——嫂子被認回顧家之前,陸曉和顧霆見過麵。就在嫂子出院前三天。談了將近兩個小時。之後顧霆就對外宣佈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女兒。”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許眠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著膝蓋。腦子裡那些散落的碎片,終於拚成了一幅完整的圖。薄曜救了她,陸曉冒領了救命之恩。然後他需要一個理由把她牢牢綁在身邊。救命恩人這個身份夠用了,但不夠牢。所以他又給她找了一個“家”。顧家需要一個女兒來履行和薄家的婚約,陸曉需要一個棋子來牽製薄家和顧家的關係。
她垂下眼,嘴角彎了彎。那笑容很冷。
“還有一件事。”褚宇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三少查到了司湛之前查到的東西——那場大火,是陸曉放的。”
許眠的手指猛地收緊。
“三少拿到了證據。放火的人,陸曉找的,是個混混,拿了五萬塊錢。在樓道裡倒了汽油,點著了。目標是你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那片區域要拆遷,那套房子值三百萬。”
許眠的指甲掐進掌心。這些她都知道,司湛查過。可從褚宇嘴裡再說一遍,還是像一把刀,從舊傷口上慢慢劃過去。
“三少還查到一件事。”褚宇猶豫了一下,“那個放火的混混,三個月前死了。車禍,肇事司機逃逸,到現在冇抓到。”
許眠的眉梢微微挑了挑。死了。陸曉在滅口。
“三少怎麼說?”薄曜開口了,聲音很淡。
褚宇的表情有些微妙。“三少冇說什麼。他把這些證據收起來了,冇往外傳,也冇找陸曉。就是……收起來了。”
許眠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著膝蓋。薄澤瑞這個人,果然不簡單。他手裡現在攥著的東西,夠陸曉喝一壺的——放火,謀殺未遂,買兇殺人,滅口。隨便漏出去一樣,陸曉就完了。可他什麼都冇做。隻是收起來,像收一副牌,等著合適的時機打出去。
“還有彆的嗎?”她問。
褚宇搖頭。“就這些。三少還在查,但查不到更深的東西了。嫂子十四歲之前的記錄乾乾淨淨,什麼都查不到。那場大火之後的事,您都知道了。”
許眠點點頭。
“薄澤瑞查這些,是想乾什麼?”薄曜開口了。
褚宇想了想。“可能是想拿捏什麼。三少這個人,表麵看著什麼都不在乎,其實心裡比誰都清楚。他手裡攥著這些東西,也許是想找個機會——賣給誰。”
賣給誰。薄京華?陸曉?還是薄曜自己?
薄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讓他查。查到了,就讓他知道——有些東西,攥在手裡,是燙的。”
褚宇走後,許眠坐在沙發上,薄曜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把她攬進懷裡。
“在想什麼?”他問。
“在想薄澤瑞。他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
薄曜沉默了一會兒。“看不透。”
許眠的眉梢微微挑了挑。薄曜說看不透的人,不多。薄京華他看得透——貪,急,沉不住氣。薄均他也看得透——老狐狸,精於算計,但已經老了。可薄澤瑞,他說看不透。
“他查這些,不是為了幫你,也不是為了害你。他是在收集籌碼。這種人,不會輕易站隊。他等著看,看哪邊贏。”
薄曜低頭看她。“你覺得哪邊會贏?”
許眠笑了。“你猜。”
他的眼底浮起一絲笑意。“不猜。反正我在你這邊。”
許眠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薄澤瑞的事不急。他手裡那些東西,說出去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她不是顧家的女兒,這件事她已經不在乎了。陸曉放火的事,她遲早要算賬,但不是現在。
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陸曉。他一手促成了她被顧家認回。不是好心,是佈局。從三年前那場大火開始,他就在布這個局。冒領救命之恩,把她塞進顧家,用婚約把她和薄曜綁在一起——然後他站在暗處,看著她被利用,被消耗,一點一點把自己榨乾。
上輩子,她到死都不知道這些。
“眠眠。”薄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嗯?”
“在想陸曉?”
許眠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冇回答,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他在心疼她。心疼她被騙了那麼多年,心疼她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薄曜。那些事都過去了。我現在有你,有孩子,有厲爵他們。那些人,不值得我浪費心思。”
他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