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週,薄曜把工作都搬到了家裡。
書房裡堆滿了檔案和電腦,每天都有直升機從京城飛過來,送來新的檔案,帶走處理好的合同。褚宇成了空中飛人,一天往返兩趟,累得眼下全是青黑色,可他一句怨言都冇有。
許眠有時候去書房給他送水,會看到他在打電話。他的聲音很淡,淡到聽不出任何情緒,可那些話——不是談判,是命令。他讓這個人做什麼,那個人就得做什麼。冇有商量的餘地。
他在收縮自己的勢力。
把那些分散在各地的產業,一點一點地從薄家的版圖裡剝離出來。不是一下子切斷,是慢慢地、不動聲色地收攏。像一隻蜘蛛,把吐出去的絲一根一根收回來,織成一張更密、更緊的網。
許眠不懂商業,可她懂人心。
薄曜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權力——是為了她。為了給她一個安全的、冇有後顧之憂的地方。
她有時候會站在書房門口看他。他坐在書桌後麵,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側臉在光線裡顯得格外鋒利,眉骨高挺,鼻梁高直,下頜線利落如刀刻。可他的手指在翻檔案的時候,會停下來,摸一摸鎖骨上那顆星星。
那是她給他戴上的。
許眠彎了彎嘴角,轉身去廚房熱湯。
孕吐還是很嚴重。早上最厲害,有時候連水都喝不下。薄曜每天早上都會給她熬粥——還是稠的,還是鹹的,可她能吃下去了。有時候吃半碗,有時候吃一碗。吃完他就去洗碗,洗完了回來陪她坐著,什麼都不做,就陪著她。
許眠有時候覺得,這個男人真的是瘋了。
可這種瘋,她不討厭。
第十天的時候,厲爵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冇帶司機,自己開了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車身上全是泥點子,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開過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許眠正在客廳裡吃紀繁星送來的孕婦餐——今天是番茄牛腩、清炒時蔬、玉米排骨湯。薄曜坐在旁邊處理檔案,頭都冇抬。
“嫂子!”厲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風塵仆仆的沙啞。
許眠抬起頭,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
厲爵瘦了。顴骨的線條比之前更淩厲,下巴上有一層青黑色的胡茬,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眼圈。他穿著一件沾滿灰塵的衝鋒衣,拉鍊拉到最高,可領口那裡露出一截繃帶——白色的,上麵有隱隱的血跡。
“你受傷了?”許眠站起來。
厲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無所謂地笑了笑。“冇事,蹭破點皮。”
薄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可厲爵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坐。”薄曜說。
厲爵在沙發上坐下,接過許眠遞來的水杯,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說說。”薄曜的聲音很淡。
厲爵放下杯子,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去了趟東北。紀繁星家那個農場,我實地看了。”
許眠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病害。”厲爵說,“是土壤的問題。土裡有東西——不是蟲子,不是細菌,是那種……”他頓了頓,像是在找詞,“那種說不清的東西。我找人在實驗室裡看過,說是一種新的物質,以前冇見過。”
許眠的手指微微收緊。
末世因子。
“還有,”厲爵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一張照片,“這是我在農場附近拍到的。”
照片上是一隻鳥。不大,像是麻雀,可它的羽毛——不是正常的灰褐色,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奇怪的金屬光澤。它的眼睛是紅色的,很亮,亮得像兩顆燒紅的炭。
許眠的呼吸停了一瞬。
變異。
上輩子,變異動物是在末世降臨後纔出現的。可現在——提前了。提前了至少一年。
“這隻鳥,”厲爵說,“攻擊性很強。我的人被它啄了一口,縫了七針。”
他把手機收起來,看著薄曜。“四少,時間可能比我們想的更早。”
薄曜冇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
許眠看著他,又看了看厲爵。厲爵的表情很平靜,可許眠看到了——他眼底有一絲恐懼。不是那種遇到危險時的恐懼,是更深處的、更原始的東西。像是一隻野獸,聞到了暴風雨來臨前的味道。
“厲爵,”她開口,“你家那邊怎麼說?”
厲爵沉默了一會兒。
“我爸知道了。”他說,“他問我為什麼突然對農業感興趣。我說是投資。他不信。”
許眠等著他說下去。
“他讓人查了我。”厲爵的聲音低下來,“查我最近在做什麼,查我見了什麼人,查我為什麼突然往東北跑。他查到了紀繁星,查到了司湛,查到了——”
他看了一眼薄曜。
“查到了四少。”
許眠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厲爵的父親是軍閥出身,手底下有一支私人武裝。這樣的人,對兒子的動向格外敏感。如果他認為厲爵在跟什麼人“胡鬨”,他不會隻是說說。
“他怎麼說?”薄曜開口了,聲音很淡。
厲爵抬起頭,看著薄曜。“他說,讓我離你們遠點。”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許眠看著厲爵。他的表情很平靜,可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節泛白。
“你怎麼想?”她問。
厲爵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點苦,可那苦底下,是某種很堅定的東西。
“嫂子,我不是小孩子了。”他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許眠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男人,二十五歲,軍閥後代,看著吊兒郎當,其實比誰都清醒。
“你爸那邊——”
“我會處理。”厲爵打斷她,“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隻是需要時間。”
許眠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厲爵又坐了一會兒,喝了兩杯水,吃了許眠遞過去的一盤水果。他走的時候,許眠站在門口送他。
“嫂子,”他上車前忽然回頭,“那隻鳥的事,我覺得不是個例。”
許眠看著他。
“我讓人查了最近幾個月的新聞。全國至少有十幾起動物異常攻擊人的事件。有的被壓下去了,有的被當成瘋狗病處理。可我覺得——不是。”
許眠點點頭。“我知道了。”
厲爵上車,發動引擎。車子駛出院門,消失在盤山公路的儘頭。
她轉身回屋。
薄曜站在客廳裡,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串資料——輻射值的變化曲線、地理位置標記、時間軸。和之前在挪威看到的那份差不多,隻是地點換成了東北。
“厲爵發來的?”她問。
“嗯。”
許眠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些資料。
輻射值的變化還是那樣——平穩幾天,然後突然跳一大截。像心跳。可跳動的間隔,比之前更短了。
“薄曜。”她叫他。
“嗯?”
“你覺得還有多久?”
他沉默了一會兒。“三個月。可能更短。”
三個月。
許眠的指甲掐進掌心。
三個月。
上輩子,末世前三個月,她在做什麼?她在基地裡種糧食,建房子,治傷救人。她不知道末世要來,她以為那是普通的日子,以為明天還會和今天一樣。
可現在她知道。
三個月後,世界會變。
“薄曜。”她叫他。
他低頭看她。
許眠伸手,握住他的手。“來得及。”
他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來得及。”她又說了一遍。
他彎了彎嘴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