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許眠是被一陣噁心弄醒的。
那種從胃底翻湧上來的酸澀感來得又快又猛，她猛地掀開被子，赤腳衝進浴室，趴在馬桶邊上乾嘔。
什麼都吐不出來。
胃裡空空的，隻有酸水一遍一遍地往上湧，燒得喉嚨火辣辣地疼。
她跪在冰冷的瓷磚上，手指攥著馬桶邊緣，指節泛白。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手背上。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薄曜出現在浴室門口，襯衫隻扣了一半，頭髮還亂著，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在看到她的瞬間緊縮了一下。他三步跨過來，蹲下身，一手攬住她的肩，一手去夠架子上的毛巾。
“怎麼了？”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剛被驚醒的慌張。
許眠說不出話。又一陣噁心湧上來，她低下頭，胃劇烈地痙攣，卻什麼都吐不出來。那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胃裡翻攪，把五臟六腑都擰成了一團。
薄曜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他的胸膛貼著她的手肘，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眠眠，你說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那底下藏著的東西——是恐懼。
許眠靠在他懷裡，喘了幾口氣，才勉強開口：“冇事……孕吐。”
那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孕吐？”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奇怪。
“嗯。正常的。”許眠閉上眼睛，把臉埋在他頸窩。他的體溫很高，貼在她冰涼的麵板上，像一團溫熱的火。
薄曜冇說話。他隻是把她抱起來——一手托著她的背，一手攬著她的腿彎，很穩，穩得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把她放回床上，拉過被子蓋好，然後轉身往廚房走。
許眠聽到他在廚房裡翻找什麼——冰箱門開合的聲音，水龍頭的水聲，碗筷碰撞的輕響。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杯溫水回來，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喝點水。”他在床邊坐下，把杯子遞給她。
許眠接過來抿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的翻湧慢慢平複了一些。她靠在枕頭上，看著他。
他坐在床邊，襯衫還是隻扣了一半，露出鎖骨下麵那道淺淡的疤痕。頭髮微亂地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點眉峰，讓他看起來冇那麼冷硬，反而多了幾分手足無措的笨拙。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在緊張。
許眠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涼，和剛纔胸膛的溫度截然不同。
“正常的。”她又說了一遍，“很多孕婦都會這樣。過一陣就好了。”
他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心疼，不是擔憂，是更深處的、更原始的東西。
“多久一次？”他問。
“不知道。可能每天，可能隔幾天。”
他的眉頭皺起來，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痕又出現了。
許眠伸手撫平那道豎痕。“彆皺眉。不好看。”
他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冇有鬆開。
“我去做飯。”他站起來。
許眠愣了一下。“你會做？”
他沉默了兩秒。“學。”
許眠看著他走進廚房的背影，一米八八的個子，肩寬腰窄，站在那個小小的灶台前麵，有一種奇怪的違和感。像一頭被關進籠子裡的豹子，明明該在曠野裡奔跑，卻偏要學著用爪子捏起繡花針。
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廚房裡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鍋蓋掉在地上的聲音，水龍頭開得太大的水聲，還有一次很輕的、壓抑的悶哼。
廚房裡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薄曜端著一個托盤走出來。托盤上放著一碗粥——白米粥，熬得有點稠了，米粒都開了花，黏糊糊地粘在一起。旁邊放著幾碟小菜，鹹菜、腐乳、一碟涼拌黃瓜。黃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刀工實在算不上好看。
“嚐嚐。”他在床邊坐下，把粥遞給她。
許眠接過來，舀了一勺。粥有點鹹了，米粒煮得太爛，黏在勺子上糊成一團。可她一口一口吃完了，連那碟鹹菜都吃了大半。
“好吃嗎？”他問，聲音裡有一絲藏得很緊的緊張。
許眠抬起頭，看著他。他坐在晨光裡，陽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道鋒利的下頜線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灰色——昨晚冇睡好。為了薄家那些事，他熬了好幾個通宵。
“好吃。”她說。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許眠放下碗，伸手拉住他的手。“薄曜，你不用學做飯。我們可以請人。”
他搖頭。
“為什麼？”
他冇回答，隻是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手背。“我想自己做。”
許眠愣了一下。然後她懂了。
這個男人，不是想學做飯。他是想——為她做點什麼。她懷孕了，身體不舒服，他什麼都做不了。不能替她吐，不能替她難受，不能替她承擔那些生理上的苦。所以他隻能做這些——熬粥，切菜，站在廚房裡手忙腳亂。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許眠的眼眶有些熱。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他的髮絲很硬，紮在手心裡有點刺。
“那以後你做飯。不好吃我也吃。”
他抬起頭，嘴角彎了彎。
那笑容很淺，可眼底的光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