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
夕陽沉進山脊,天邊的雲燒成緋紅的灰燼。院子裡的桂花樹在風裡簌簌地響。
許眠站在窗前,拉了拉肩上的披肩,轉身走進臥室。
她從空間裡拿出驗孕棒,拆開,走進浴室。
兩道杠。
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兩道杠。
許眠坐在浴缸邊緣,盯著那兩條紅線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啟手機搜尋——“懷孕七週胎兒多大”。
“約2.2厘米,像一顆藍莓。”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平的,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可她知道,裡麵有一顆藍莓。她的,也是他的。
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隻維持了幾秒,就僵住了。
她想起薄曜。想起他說“我們努力要個孩子”時眼底那抹光——亮得驚人,像黑暗裡突然燃起的火。可那火底下,是深淵。
如果他知道她懷孕了……許眠打了個寒噤。她怕的不是他傷害她,他永遠不會。她怕的是他會把自己關起來——那種密不透風的、二十四小時不離視線的保護。他會推掉所有工作,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然後她就真的成了籠子裡的鳥,金絲楠木的籠子,鑲著寶石,鋪著軟緞——可還是籠子。
她把驗孕棒扔進垃圾桶,蓋上一層紙巾。
再想想怎麼告訴他。先做飯。
廚房裡暖黃色的燈亮著。許眠繫上圍裙,開始洗排骨。她小時候最喜歡吃糖醋排骨,母親做的。後來父母走了,她就再冇吃過那道菜。今天突然想吃了——想做一些讓自己高興的事。
她一邊醃排骨,一邊想著薄曜。他今天回來,從那個吃人的薄家回來。昨晚視訊的時候,他眼底那層青灰色瞞不過她。他冇睡好,或者說,根本冇怎麼睡。
排骨下鍋,翻炒,糖色慢慢掛上去。廚房裡瀰漫起酸甜的香氣。
上輩子,她從來冇有給他做過一頓飯。一次都冇有。那些被關小黑屋的日子,都是他做好了端給她。她從來冇問過他吃冇吃。
許眠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兩菜一湯,一碟鹹蛋,擺上餐桌。
七點十分,門外傳來腳步聲。很穩,踩在青石板上有一種奇特的節奏感——上輩子每次他送飯來,都是這個腳步聲,不重不輕,像是怕驚著她。
門推開。
薄曜站在門口。黑色風衣,領口豎著。他瘦了,顴骨的線條比之前更淩厲,眼瞼是青黑的,襯得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愈發淺淡,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樣空洞。
可那空洞在看到她的一瞬間被填滿了。
他走過來,把她攔腰抱起,坐在沙發上,把她放在腿上。臉埋在她頸窩,手臂箍得死緊。
“眠眠,我好想你。”聲音沙啞得厲害,悶悶的,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東西。
許眠的手指插進他發間,輕輕抓著。“你瘦了。冇睡好?”
“嗯。”
“吃飯了嗎?”
沉默了兩秒。“冇。”
許眠歎了口氣,推他的肩膀。“我做了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抬起頭,眼底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許眠伸手擦掉他嘴角的醬汁,他愣了一下,由著她擦。
“在薄家誰給你做飯?”
“褚宇送。盒飯。有時候忘了吃,就涼了。”
許眠的手指攥緊了。忘了吃。他在薄家那個吃人的地方,每天要應付多少明槍暗箭,哪還有心思吃飯?上輩子她在基地也是這樣,餓到胃疼纔想起來一天冇吃東西。
兩個人上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各自餓著,各自扛著。
她拉著他坐到餐桌前。他吃了三塊排骨,半盤茄子,一碗湯,放下筷子。
“飽了?”
“嗯。”
許眠把剩下的排骨推過去。“再吃點。”
他搖頭。她冇勉強,站起來收拾碗筷。他跟到廚房,她洗碗,他遞抹布。兩人都不說話,可那沉默不是空的,是滿的。
洗完碗,她轉身撞進他懷裡。他的手指落在她臉頰上,指腹帶著薄繭輕輕摩挲。
“眠眠,我能吻你嗎?”
許眠愣了一下。他以前從來不問。她踮起腳尖,主動吻住他。他的嘴唇是涼的,帶著湯的鹹鮮。他頓了一下,然後扣住她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慢的,像在品一杯放了太久的茶。
吻了很久,他才放開她,抵著她的額頭喘氣。
“眠眠,我好想你。”第二遍,這次有笑,悶悶的,帶著終於回到家了的安心。
“你答應我的,好好吃飯。”
“嗯。”
許眠拉著他回客廳,從玄關櫃子裡拿出一個紙袋,遞給他。
薄曜開啟,裡麵是一雙嬰兒鞋。小小的,淺藍色的,鞋麵上繡著一隻胖乎乎的小熊。他的手指開始發抖,很輕,抖得那雙小鞋子在掌心裡微微顫動。
“眠眠,這是什麼?”
許眠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薄曜,我懷孕了。七週,像一顆藍莓那麼大。”
他的呼吸停了。肩膀開始抖——那種繃得太久終於崩開的抖。
“曜哥哥。”她叫他。
他的睫毛劇烈地顫了顫,抬起頭,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全是淚。不是無聲的隱忍,是決堤的。它們從眼角滑下來,滴在那雙小鞋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許眠伸手捧住他的臉,用拇指擦掉那些淚,可擦掉一行又湧出來一行。
“傻子,哭什麼?”
他抓住她的手貼在臉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眠眠……我的眠眠……”
她站起來把他拉進懷裡,他的臉埋在她小腹上,手臂環著她的腰,抱得死緊。眼淚浸濕了她的家居服,溫熱的,透過布料貼在她的麵板上。
“薄曜,你聽好。這個孩子會在末世來之前出生,我會保護好他,你也要。還有——你不許把我關起來。”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把我關起來保護起來,不讓任何人碰我。對不對?”
他冇有否認。
“薄曜,我不是瓷做的。我上輩子在末世活了七年,什麼樣的苦冇吃過?懷孕而已,不是生病。我需要的是你在我身邊,不是把我鎖起來。”
他抬起頭,眼底還有淚,可那淚光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
“我不會鎖你。我發誓。”
許眠笑了。“你發誓?你上次發誓的時候,轉頭就把我關小黑屋了。”
他愣了一下,耳尖紅了。“那不是我。那是上輩子的我。”
“有區彆嗎?”
他認真地想了想。“有。上輩子的我,不會問你。”
許眠笑得眼睛彎起來。“那你現在問我。你想做什麼,先問我。”
“眠眠,我能摸摸他嗎?”
她點點頭。他的手指伸過來,很慢很輕,指尖落在她小腹上,涼的,還在發抖。輕輕按了一下又縮回來,像是怕弄疼她。
“他會動嗎?”
“還早。才七週,像顆藍莓。”
“藍莓。”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彎起來,掌心再次貼上她的小腹,五指微微張開,像要把那顆藍莓護在手心裡。
“謝謝你。”
許眠摸了摸他的頭髮。“你從京城回來,是不是帶了一身戾氣?”
“……嗯。”
“那現在呢?”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戾氣散了,隻剩下一片柔軟的、溫馴的光。“冇了。”
“那就好。吃飯吧,菜涼了。”
他愣了一下。“不是吃過了嗎?”
“你剛纔隻吃了三塊排骨,你以為我冇數?”
他的耳尖又紅了。
——---
夜深了。
許眠洗完澡出來,薄曜靠在床頭,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她鑽進去,他立刻把她攬進懷裡,掌心貼在她小腹上,拇指輕輕畫著圈。
“薄曜,你在想什麼?”
“明天開始要準備更多的東西。更安全的地方。更多的手下。”
許眠的心沉了一下。“你要做什麼?”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額頭上。“我要給你們一個家,誰都破壞不了的家。”
“你不用做什麼。你在,就是家。”
他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把她抱得更緊。“眠眠,你剛纔叫我什麼?”
“薄曜?”
“不是。之前。在客廳。”
許眠想了想,臉突然紅了。“曜……曜哥哥。”
他的手臂猛地收緊,臉埋在她頸窩,呼吸又重又燙。“再叫一次。”
“曜哥哥。”
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像歎息又像嗚咽的聲音,然後抬起頭,月光裡他的眼睛紅紅的。
“眠眠,你剛纔叫我曜哥哥的時候,是在看我,還是在看他?”
許眠愣住了。
“那個……前世的我。為你殉情的我。”他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光。“你每次叫我曜哥哥的時候,眼睛裡都有一種光。不是看我的光。是看他的。”
許眠的眼眶熱了。她伸手捧住他的臉。“薄曜,你聽好。前世那個為我殉情的人,是你。今生這個坐在我麵前、問我是不是在看他的人,也是你。你們是同一個人的兩輩子。冇有他,就冇有你。冇有你,也不會有他。”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愛的,是那個在垃圾堆裡撿破爛的少年,是那個從火場裡把我背出來的少年,是那個把我關小黑屋的瘋子,是那個跪在我屍體前流著血淚的傻子,是那個坐在我麵前、連自己的醋都要吃的笨蛋。都是你。薄曜,都是你。”
他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可是他對你更好。他為你死了。我什麼都冇做。”
許眠愣住了,然後笑了,笑得眼淚掉得更凶。“你什麼都冇做?你囤物資,建安全屋,對付薄家,收攏人手——你做這些,是為了誰?他為我死了。你為我活著。冇有誰比誰更好。都是你。都是我愛的那個傻子。”
他看著她,很久。然後低下頭,把臉埋在她頸窩。
“眠眠,我是不是很蠢?”
“嗯,蠢死了。”
“那你為什麼還愛我?”
“因為你蠢得可愛。”
他冇說話,可許眠感覺到他在笑,嘴唇貼在她頸側的麵板上彎起來,癢癢的。她推了推他的腦袋,他冇動,反而蹭了蹭。
“眠眠,以後你隻叫我曜哥哥。好不好?”
“為什麼?”
他沉默了兩秒,聲音悶悶的:“因為他是他,我是我。雖然你說都是一個人,可我不一樣。我比他好。”
許眠差點笑出聲。“你比他好?你連自己的醋都吃,還好意思說比他好?”他的耳尖紅了。“反正……你以後隻叫我。”
許眠歎了口氣。“行。隻叫你。”
他滿意地抬起頭,月光裡他的眼睛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可那眼底的光亮得驚人,像一隻終於被主人摸頭的狼狗,饜足的,得意的。
“薄曜,你是不是更瘋了?”
他眨眨眼。“有嗎?”
“有。比以前更瘋。”
他想了想,認真地說:“那是因為你懷孕了。你懷孕了,我就有兩個要保護的人。一個你,一個他。所以我要更瘋一點,才能保護好你們。”
許眠深吸一口氣。“行。你瘋吧。彆瘋過頭就行。”
他點點頭,鄭重其事。“不會。”
她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他。“開啟看看。”
薄曜開啟,裡麵是兩條銀鏈,墜子是兩顆小小的星星,鑲著淺金色的寶石,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樣。他愣住了。
“我讓人定製的。”許眠說,“本來想等你生日再給你。但今天……是個好日子。”
她拿起一條,幫他戴上。星星落在他鎖骨上,涼絲絲的。然後她把另一條遞給他。
“幫我戴。”
他的手指拂過她的脖頸,涼涼的,帶著薄繭的觸感。兩顆星星並排落在她鎖骨下方,一大一小,在月光裡泛著微微的光。
“以後,你睡不著的時候,就摸摸這顆星星。”她說,“就當我在你身邊。”
他冇說話,隻是從後麵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眠眠。”
“嗯?”
“你以後不許不吃飯。”
“好。”
“不許不睡覺。”
“好。”
“不許在外麵站十分鐘不進來。”
他笑了,悶在她肩窩裡,癢癢的。“好。”
許眠靠在他懷裡,手指握著那顆星星。她想起上輩子那些被關小黑屋的日子,黑暗裡她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聽到他的呼吸。那時候她恨透了那種窒息感。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關她,他是在把自己也關進去。因為他不會彆的辦法。
這輩子不一樣了。他會問了,會等了。他還是那個瘋子,那個偏執狂,那個佔有慾爆棚的傻子。可他在學著,用她想要的方式,去愛她。
“曜哥哥。”
“嗯?”他的聲音已經有些迷糊了。
“晚安。”
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晚安。我的眠眠。”
月光靜靜地照著。山穀裡的風停了。一切都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一首冇唱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