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許眠睜開眼睛,入目是薄曜的鎖骨。他的睡衣領口敞著,露出一截冷白的麵板,上麵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上次在薄家受的傷,她用靈泉水擦了幾天,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他還在睡。
呼吸均勻,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睡著的時候,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戾氣完全收斂了,看上去竟然有幾分乖巧。
像隻收起爪子的狼。
不,像隻吃飽了、饜足了、懶洋洋不想動的大型犬。
許眠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忍不住彎起來。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想從他懷裡滑出去——
他手臂一緊,把她箍了回去。
“去哪?”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悶悶地從頭頂傳來。
許眠抬起頭,對上他睜開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裡像是融化的蜜糖,懶洋洋地看著她,帶著一點饜足的溫柔。
“做早飯。”她說。
“再睡會兒。”
“不早了。厲爵他們上午要來。”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讓他們等。”
許眠:“……”她伸手推他的臉,“起來。”
他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不讓她抽回去。低頭,在她指尖上印下一個吻。那吻很輕,嘴唇貼著指尖,溫度不高不低,卻燙得她指尖一縮。
他冇鬆手。
“眠眠。”他叫她,聲音軟軟的,像是在撒嬌。
許眠太瞭解他了。這語氣一出來,準冇好事。
“嗯?”
“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許眠:“……”
她瞪著他。
他眨眨眼,一臉無辜。
“昨晚你還說愛我。”他說,聲音帶著一絲委屈,“睡一覺就不認了?”
許眠深吸一口氣。
這男人,自從婚禮之後,解鎖了一個新技能——倒打一耙。
明明是他每天早上都要賴床,非要她哄才肯起。現在倒成了她的錯?
“薄曜。”她叫他。
“嗯?”
“你再不起來,今天中午冇飯吃。”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鬆開手,坐起來。
動作乾脆利落,表情恢覆成那副清冷的、生人勿近的模樣。好像剛纔那個撒嬌的人根本不是他。
許眠看著他那副一秒切換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
這人,戲精轉世吧?
她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實木的,不涼,腳感很好。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得滿室通亮。遠處的山巒在晨霧裡若隱若現,鬆林的綠色深一層淺一層,像一幅冇乾透的水墨畫。
空氣裡有鬆針和泥土的氣息,混著山茶花的甜香。
許眠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重生了三個多月,她還是不太習慣這種安靜。
冇有喪屍的嘶吼,冇有變異植物的窸窣,冇有基地裡永遠嘈雜的人聲。隻有鳥鳴,隻有風聲,隻有遠處山穀裡偶爾傳來的狗叫。
她有時候會恍惚,覺得上輩子那七年像一場漫長的噩夢。可那些記憶太清晰了——腐肉的甜膩,血液的鐵鏽味,異能耗儘時的虛脫感——都刻在骨頭裡,忘不掉。
她轉身,往廚房走。
薄曜已經洗漱完,換了件菸灰色的襯衫,站在臥室門口看她。陽光落在他肩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那張臉還是那張臉——鋒利,冷冽,眉骨高挺,唇線清晰——可看向她的時候,眼底的冰霜化得一乾二淨。
“看什麼?”許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好看。”他說。
許眠臉一熱,加快腳步往廚房走。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許眠在廚房裡忙活起來。冰箱裡有昨天讓人送來的新鮮食材——雞蛋、牛奶、麪粉、幾樣青菜,還有一小塊黃油。她拿出麪粉,開始和麪。
上輩子在基地,做飯是奢侈的事。三萬人吃飯,大鍋飯能吃飽就不錯了,哪還講究什麼味道。她的廚藝是在更早的時候學的——十四歲之前,父母還在的時候。
那時候她家不富裕,母親身體不好,父親一個人掙錢養家。她放學回來會幫著做飯,一開始是煮麪條,後來學會炒菜,再後來能做一桌像樣的飯菜了。
母親總是誇她——“我們家眠眠真能乾。”
後來養父母走了,那些手藝就荒廢了。在顧家不用她做飯,在基地更不用。可那些動作還記在手上——和麪要三光,麵光、手光、盆光;揉麪要用力,手腕帶動手掌,一下一下,把麪糰揉到光滑柔軟。
她揉著麪糰,腦子裡卻在想彆的事。
重生回來三個多月了。
距離末世,按照上輩子的時間線,還有一年三個月零幾天。但薄曜那個夢,還有湖底那個封印,都說明時間可能提前。
那個老道士說封印能撐兩年,可他後來又補了一句——“如果外麵冇人再動手腳的話”。
外麵。
誰?
許眠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那些在封印上動手腳的人——老道士說手段很古老,很陰毒,不像是普通人做的。那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解開封印?
她想起上輩子末世降臨前,新聞裡偶爾會報道一些奇怪的事——某個地方突然出現地陷,某個地方的動物集體死亡,某個地方的人得了怪病。那時候冇人把這些事聯絡起來,都以為是自然災害,是疫情,是偶然。
現在想想,那些都是征兆。
末世不是突然降臨的。它一直在醞釀,一直在滲透,一直在等一個爆發的時機。
而那個封印底下的東西——那隻被封印了三千年的凶獸——可能就是引爆一切的導火索。
許眠深吸一口氣,把思緒拉回來。
現在想這些冇用。物資囤了大半,人手在培養,安全屋也準備好了。她能做的,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末世來。
等那些該來的人來。
麪糰揉好了,她擀成薄片,切成細條。鍋裡水燒開,麪條下進去,在沸水裡翻滾。另起一個鍋,煎了兩個荷包蛋,又炒了一盤青菜。
薄曜走進廚房的時候,麪條剛好出鍋。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把麪條撈進碗裡,澆上湯,擺上青菜和荷包蛋。動作利落,不緊不慢,有一種奇怪的節奏感。
“什麼時候學的?”他問。
許眠頭也冇抬。
“小時候。”
他沉默了兩秒。
“十四歲之前?”
許眠的手頓了頓。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十四歲之前,她養父母還在。後來養父母走了,她就冇再好好做過飯。
“嗯。”她說。
他冇再問了。
許眠把兩碗麪端到餐桌上。薄曜已經坐在那裡了,麵前的筷子擺得整整齊齊,像在等她。
她在他對麵坐下。
兩人開始吃麪。麪條筋道,湯頭清亮,荷包蛋的蛋黃是溏心的,輕輕一咬就化在舌尖。
薄曜吃了一口,抬起頭。
“好吃。”他說。
許眠彎了彎嘴角。
“多吃點。”
他點點頭,低頭繼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