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薄曜去洗碗。許眠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一米八八的個子,擠在廚房裡,彎腰洗碗的樣子有點好笑。他洗得很認真,每一個碗都要衝好幾遍,然後擦乾,放進櫃子裡。
許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不是轟轟烈烈,不是驚心動魄。就是兩個人,一間屋子,一頓飯,一個黃昏。
薄曜洗完碗,轉身看到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看什麼?”
“看你。”
他的耳尖又紅了。
許眠走過去,拉起他的手。
“走,出去走走。”
兩人在院子裡散步。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照得青石板泛著銀光。山茶花的香氣在夜風裡飄散,甜絲絲的,濃而不膩。
許眠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了。
“這地方真好。”她說。
薄曜握緊她的手。
“以後就住這裡。”他說,“不回薄家了。”
許眠側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鋒利,可那雙眼睛在看著她的時候,溫柔得像化開的蜜糖。
“好。”她說,“不回了。”
兩人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月亮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銀。遠處有蟲子在叫,偶爾傳來一聲貓頭鷹的咕咕聲。
許眠靠在薄曜肩上,閉上眼睛。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
“眠眠。”他叫她。
“嗯?”
“今天開心嗎?”
許眠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桂花樹。月光把樹葉照得半透明,像一片一片的玉。
“開心。”她說。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兩人就這樣坐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薄曜開口:“困了?”
許眠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點。”
“回去睡?”
“嗯。”
兩人站起來,往臥室走。
臥室不大,一張大床,深灰色的床品,和他們在緬北那套公寓的風格很像。但這裡的窗戶更大,月光從窗紗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銀線。
許眠先去洗了澡,換上睡衣,躺進被子裡。被子很軟,帶著陽光的味道——白天曬過的。
薄曜洗完澡出來,在她身邊躺下。
他離她一個人的距離。
許眠側過身,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月光裡,他的臉冇那麼冷硬了。眉眼舒展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看上去有幾分乖巧。
許眠伸手,碰了碰他的眉骨。
他閉上眼睛,由著她碰。
她的指尖順著他的眉骨滑下來,落在他的鼻梁上,又落在他抿著的唇上。
他張嘴,輕輕咬住她的指尖。
不疼,癢癢的。
許眠抽回手,瞪他。
他睜開眼睛,眼底有笑意。
“睡覺。”他說。
許眠“嗯”了一聲,往他那邊挪了挪。他立刻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
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有力而規律。
許眠閉上眼睛,聽著那心跳,慢慢睡著了。
半夜。
薄曜猛地睜開眼睛。
他躺在一片黑暗中。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隱去了,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隻有一點微光,照在天花板上,慘白慘白的。
他的第一反應是——她在哪?
他猛地轉頭。
她就在他身邊。側躺著,臉朝著他,呼吸均勻,睡得很沉。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來了,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
她的睫毛輕輕垂著,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粉色的舌尖。她的麵板在月光裡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陽穴下麵細細的青色血管。
她活著。
完整地、鮮活地、溫暖地活著。
薄曜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
他猛地坐起來。
那動作太急,太猛,床墊彈了一下。他往後縮,往後退,一直退到床的邊緣,離她遠遠的。他的後背撞在床頭的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他的手攥緊了被子,指節泛白。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冷汗從額頭冒出來,順著眉骨滑落,滴在手背上。
他的眼睛裡——
許眠被那聲悶響驚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薄曜坐在床的另一邊,離她遠遠的,背靠著床頭,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薄曜?”她含糊地叫了一聲。
他冇有回答。
許眠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來。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輪廓鋒利,眉骨高挺,鼻梁高直,下頜線利落如刀刻。冷調的白麵板在月光裡泛著瓷器一樣的光澤。
可那雙眼睛——
許眠的呼吸停了。
那雙眼睛看著她,裡麵有太多東西。
渴望、恐懼、卑微、祈求——還有深深的、刻進骨頭裡的不配得感。他看她,像是在看一個永遠夠不到的人,像是在看一場隨時會醒的夢。
那目光太濃,太烈,濃烈得像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剜在許眠心上。
這不是今生的薄曜。
今生的薄曜看她時,眼底的冰霜已經化了,是溫柔的、帶著光的。他會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會低頭吻她的額頭,會悶悶地說“再睡會兒”。
可這個人——
他坐在那裡,縮在床角,離她遠遠的。他的身體在發抖,手指在抖,呼吸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看著她,眼底有光在閃動——不是溫柔的光,是恐懼的光。是那種“我離你遠一點,你就不會討厭我”的光。
許眠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她認出來了。
是他。
前世的那個。
為她殉情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