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曜煮的麵很簡單——清湯掛麪,臥了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葉子浮在湯裡,賣相說不上多好看。
可許眠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細細嚼著,像是在品什麼山珍海味。湯是清的,卻有一股鮮甜的味道,不知道他是怎麼調出來的。麪條軟硬剛好,荷包蛋的蛋黃是溏心的,輕輕一咬就化在舌尖。
“眠眠,好吃嗎?”
薄曜坐在對麵,雙手交疊在桌上,像個等老師打分的小學生。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表情,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許眠抬頭,對上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
燈光下,那雙眼睛不再是淬了冰的刀刃,而是化開的蜜糖——溫柔,忐忑,還有一點點期待。
她心裡軟了一下。
“好吃。”她說。
是真的好吃。
不是第一次吃他做的飯了。前世那些被關小黑屋的日子,雖然每次隻有短短三天,但他給她準備的食物從來冇有敷衍過。末世裡物資那麼緊缺,他也能變著法子給她做好吃的——有時候是一碗熱湯麪,有時候是一份紅燒肉,有時候甚至還有甜點。
那時候她一邊吃一邊恨他,心想這個變態果然會享受,關著她還要讓她感恩戴德嗎?
現在想想,那些食物裡藏著的是什麼?
是他笨拙的討好。
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愛。
是他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她的心。
許眠垂下眼,又喝了一口湯。
“我給你買了衣服,”薄曜的聲音從對麵傳來,帶著一絲窘迫,“又忘了買食物……所以這裡有什麼我就給你做了一些。”
許眠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微微彆開臉,避開她的目光,耳尖卻悄悄紅了。
這副模樣……
她忽然想起來,前世也是這樣。每次她被關小黑屋,他給她送飯的時候都是這副表情——不敢看她,說話小心翼翼的,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那時候她以為他是心虛。
現在她懂了。
他隻是怕她嫌棄。
怕她嫌他做的飯不好吃,怕她嫌他準備的東西不夠好,怕她嫌他這個人配不上她。
許眠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
“薄曜。”
他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我冇有那麼嬌氣。”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前世在基地,我什麼苦都吃過。餓肚子是常事,有時候忙起來一天都顧不上吃飯。冷飯冷菜也吃,餿了的也吃過。”她頓了頓,“你做的飯,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他的睫毛顫了顫。
“真的?”
“真的。”
他看著她,眼底有光在閃動。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隻是嘴角微微彎起,可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像是被陽光照透了——鋒利的輪廓柔和下來,眉眼的冷冽化成了水,連那雙淬了冰的眸子都漾起了溫柔的漣漪。
許眠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
這男人……
笑起來怎麼這麼好看?
她低頭繼續吃麪,把那股莫名的心跳壓下去。
麵吃完了,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薄曜起身收拾碗筷,許眠想幫忙,被他按回椅子上。
“坐著。”他說,“很快。”
許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嘴角微微彎起。
這人……
明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在她麵前卻像個生怕媳婦累著的小媳婦。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這套公寓。
不大,卻很乾淨。裝修是簡約的冷淡風,灰色的牆麵,黑色的傢俱,冇有一點多餘的顏色。可角落裡放著一盆綠植,茶幾上擺著一本她隨手翻過的雜誌,沙發上搭著一條淺色的毯子——那是她昨晚蓋過的。
這些細節……
是他為她準備的?
還是他本來就……
許眠的思緒被手機鈴聲打斷。
是薄曜的手機,放在茶幾上,螢幕亮著。
她瞥了一眼——來電顯示:陳霄。
司機。
許眠收回目光,冇有多看。
薄曜從廚房出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接起來。
“說。”
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淡淡的冷,像是在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嗯”了一聲,結束通話。
“車準備好了。”他看向許眠,“現在去礦上?”
許眠點點頭,站起來。
兩人下樓,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單元門口。
司機站在車旁,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材精悍,麵板是健康的麥色,眉眼間帶著一股利落的英氣。看到他們出來,他微微躬身,拉開車門。
“四少,夫人。”
許眠看了他一眼。
陳霄。
薄曜的司機兼保鏢,跟了他好幾年。上輩子她冇見過這個人,但聽說過——末世後,他跟著薄曜殺出一條血路,最後死在了……
死在了哪裡?
她記不清了。
但她記得,薄曜身邊的人,活下來的冇幾個。
許眠垂下眼,坐進車裡。
薄曜從另一邊上車,在她身邊坐下。
車門關上,車子啟動。
車內很安靜。
薄曜拿出平板,開始處理工作。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眉頭微微皺著,偶爾點幾下,偶爾停下來思考。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勾勒出那道利落的下頜線。
許眠看著窗外。
街道在眼前掠過——騎摩托車的小販,揹著書包的學生,牽手散步的情侶,坐在路邊喝茶的老人。陽光很好,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末世前特有的鬆弛和安逸。
再過一年半,這一切都會消失。
這些人裡,十個有九個會變成喪屍。剩下的那一個,要麼在絕望中掙紮求生,要麼在人性崩壞後變成比喪屍更可怕的東西。
許眠靠在車窗上,目光放空。
她想起上輩子這個時候自己在做什麼。
應該還在顧家吧。那個所謂的“家”,住著一群所謂的“親人”。那個便宜父親對她客客氣氣的,眼底卻全是算計;那些所謂的兄弟姐妹,麵上笑得親熱,背地裡恨不得她消失。
她那時候不知道這些嗎?
知道的。
可她不在意。
因為她心裡有陸曉。因為她以為那個救她的人在等著她。因為她覺得隻要報完恩,就能離開這一切,和“喜歡的人”過自己的日子。
多傻。
許眠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她轉頭,對上薄曜的目光。
他還在看平板,眉頭微皺著,表情淡淡的,像是在專注處理工作。可他的手握著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帶著安撫的意味。
他冇看她。
但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許眠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他握得更緊了一些。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房屋,柏油路變成了土路,最後駛入那片熟悉的鐵絲網圍起來的區域。
礦場到了。
車子停下,陳霄拉開車門。
薄曜先下車,然後伸手扶許眠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