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裡的第十天,窗外的霧散了。
不是徹底散了,是淡了一些,像一層被水稀釋過的牛奶,薄薄地鋪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那棵樹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乾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像一幅還冇乾透的水墨畫。
許眠靠在床頭,懷裡抱著星星。小傢夥剛吃完奶,嘴巴還在一張一合地做著吮吸的動作,眼睛半睜半閉,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似的垂著。她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紅通通的小臉,忽然覺得上輩子那些苦都不算苦了。
“他又睡著了。”她輕聲說。
薄曜坐在床沿,手裡拿著一個奶瓶——剛用熱水燙過,還冒著白氣。他看著她懷裡的星星,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不是溫柔,溫柔太輕了,夠不上。是那種——小心翼翼地、不敢置信地、像在確認這一切是不是真的的、帶著一絲卑微的慶幸。
“給我。”他伸出手。
許眠把星星遞過去。他接住的動作很慢,一隻手托著後腦勺,一隻手托著屁股,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星星在他懷裡扭了一下,像一條被撈出水的小魚,扭完就安靜了,小臉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不動了。
薄曜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團軟得不像話的小東西。他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的光,可許眠看到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可它存在,像冰麵上裂開的第一道縫,底下是溫熱的、流動的水。
“他又吐奶了。”他說,聲音有些啞。
許眠湊過去看了一眼——星星的嘴角掛著一縷白色的奶漬,把裹著他的小毯子洇濕了一小塊。薄曜用拇指輕輕擦掉那縷奶漬,動作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擦完了還盯著自己的指腹看了兩秒,像是在確認那是不是真的奶。
“薄曜。”許眠叫他。
“嗯。”
“你以前想過自己會有孩子嗎?”
他冇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星星的小毯子上輕輕撫了撫,把那道褶皺捋平了,然後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光,不是那種淬了冰的冷光,是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
“想過。上輩子。”他說,“你被我關在房間裡的時候,我站在門口,想過——如果有一天你願意給我生個孩子,我一定把他捧在手心裡,不讓任何人欺負他。”
許眠的鼻子酸了。她想起那些被關小黑屋的日子——四乘六的房間,米白色的窗簾,淺藍色的床單,書桌上永遠放著一杯溫水。她那時候以為他是變態,是瘋子,是這世上最可惡的人。她不知道他站在門口的時候,在想這些。
“那這輩子呢?”她問。
“這輩子不敢想。”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星星,聲音更輕了,“怕想了,就不靈了。”
許眠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伸手,擦掉眼淚,又笑了。
“薄曜,你是不是上輩子欠了我很多錢?”
他想了想。“不是錢。是命。”
許眠愣了一下。
“上輩子,你死了,我殉了情。這輩子,你活了,我也活了。我們扯平了。”他抬起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可我還是覺得欠你的。所以這輩子,我要對你更好。”
許眠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的、冇有一絲玩笑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是瘋了。可這種瘋,她喜歡。
“那你說說,怎麼對我更好?”
薄曜低頭看了看星星,又看了看她。然後他把星星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邊的嬰兒床裡,拉好被子,轉過身來,握住她的手。
“你睡覺,我來帶他。”
“你一個人?”
“嗯。你教過我。”
許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確實教過他——怎麼衝奶粉,怎麼換尿布,怎麼拍嗝,怎麼哄睡。他學得很認真,每一個步驟都問好幾遍,還拿本子記下來。她當時以為他隻是想幫忙,現在她知道了——他是想讓她多睡一會兒。
“薄曜,你白天還要處理基地的事。”
“基地的事可以等。你睡覺不能等。”
許眠看著他那副認真的、不容反駁的表情,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你是不是打著什麼壞主意?”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幾乎看不清。可許眠看到了——他在心虛。
“冇有。”他說。
“騙人。你每次心虛的時候,睫毛都會動。”
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那是被風吹的。”
“房間裡冇有風。”
他不說話了。許眠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在她目光下閃了閃,然後移開了。她太瞭解他了——他移開目光的時候,就是在藏東西。
“薄曜,你是不是在想——等我出月子了,就可以——”
他的耳朵尖紅了。
“冇有。”他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你耳朵紅了。”
“暖氣太熱。”
“現在是九月。暖氣冇開。”
他不說話了。許眠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閃躲的眼睛和那雙紅得快滴血的耳朵尖,忽然明白了什麼。
“薄曜,你是不是想讓我再多給你生幾個?”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然後他點了點頭。點完了才反應過來,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光——亮得驚人,亮得像黑暗裡突然燃起的火,亮得像冰封的湖麵被陽光照透,亮得像瀕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可……以麼?”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不敢確信的期待。
許眠深吸一口氣。“你果然!”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像那盞快要熄滅的燈被風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穩住了。他低下頭,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那副模樣——像一隻做錯了事、等著主人懲罰的大型犬。
許眠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軟了。
“那就看你勤不勤快了。”她說,聲音軟得像在哄小孩。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光又亮了。“勤快。我很勤快。”
許眠被他那副認真的、恨不得當場立字據的表情逗笑了。“行了行了,先把星星帶好。帶好了,什麼都好說。”
“嗯。”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然後站起來,走到嬰兒床邊,低頭看著裡麵那團還在熟睡的小東西。他看了幾秒,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星星的肩膀,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她。
“眠眠。”
“嗯。”
“謝謝你。”
許眠靠在枕頭上,看著他。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他站在那裡,一米八八的個子,肩寬腰窄,像一座孤峭的雪峰。可那座雪峰的懷裡,抱著他們的孩子。
“薄曜,你過來。”
他走過來,在床沿坐下。許眠伸手,捧住他的臉。他的臉是涼的,顴骨的線條比之前更鋒利了,下巴上有一層淡淡的胡茬,紮在手心裡,有點刺。
“你以後不許說謝謝。”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夫妻。夫妻之間不說謝謝。”
他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不是感動,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釋然。
“好。”他說,“不說謝謝。說彆的。”
“說什麼?”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的,帶著奶味——是星星吐奶沾在他衣服上的味道。
“我愛你。”他說。
許眠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我也愛你。”
窗外,霧氣又淡了一些。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照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照在那幾片還冇落儘的葉子上,照在那盞白天已經滅了的太陽能燈上。光禿禿的枝乾在風裡輕輕搖晃,像在跟誰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