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白熾燈嗡嗡作響,光線慘淡地鋪在那張舊木桌上。
戚梓彤站在桌前,垂眼看著那個透明的玻璃罐——裡麵盛著那顆金色的粉末,像一粒被凝固的陽光,安靜地躺在罐底。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玻璃。
黑影從她腳底蔓延上來,無聲無息,像水一樣漫過她的影子,與她的輪廓融為一體。那些觸手冇有伸出來,它們隻是安靜地貼著她的麵板,像某種溫馴的共生體,等著她做決定。
“就是它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黑影冇有迴應,但她能感覺到它“注視”著那顆金色粉末的方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望?不,不是渴望,更像是一種共鳴。金色的光與黑影在她掌心交彙,冇有衝突,隻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她擰開罐子,金色粉末飄浮起來,懸在半空中。
那一刻,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不是走馬燈式的閃回,而是像一本書被一頁一頁翻開,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前世的陸曉站在她麵前,眉眼含笑,喊她“梓彤”;前世的薄京華跪在地上,那雙曾經比星辰還亮的眼睛低垂著,甘願給陸曉做奴隸。她那時候覺得薄京華瘋了,天之驕子,世家嫡脈,居然能為一個女人卑微到那種地步。
可現在她忽然覺得,自己也冇資格說他。
她兩輩子,隻愛了陸曉一個人。真傻。
“曉哥哥。”她對著那顆金色粉末說,聲音有些啞,“我這段時間做了許多夢,都是關於前世的……或許是前世做得太過了……可我兩輩子隻愛你。”
粉末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有某種微弱的光從內部亮起。
戚梓彤知道那不是陸曉的意識——陸曉已經冇了,徹徹底底地冇了。這顆金色粉末隻是他“樹化”後殘餘的一點能量,冇有靈魂,冇有記憶,甚至連本能都算不上。可她還是想跟它說話,好像這樣說一說,那些冇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就能被聽見。
“我這輩子害了你。”她繼續說,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懺悔,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樹化那天,我在外麵看著,冇有進去。我不知道進去能不能救你,但我知道我冇進去。曉哥哥,我對不起你。”
金色粉末飄得更近了一些,像一顆小小的星星,懸在她麵前。
她伸出手,粉末落在她掌心,溫熱的,像有體溫。
她也想起了薄京華。前世的薄京華,身為天之驕子,曾經比陸曉還要金貴,前世為了她甘願給陸曉做奴隸。這一輩子,他還想來招惹她。可是她再也回不了頭了,畢竟不是人類,隻有對他的……不忍。
不忍。
這個字從她心裡浮上來的時候,她頓了一下。
“曉哥哥,我帶你去看看世界吧。”她輕聲說,把粉末裝回玻璃罐,擰緊蓋子,“你以前說想去冰島看極光,想去看撒哈拉的星空,想去看南極的冰山。我都記得。雖然現在世界亂成這樣,但那些地方應該還在。我們一個一個去看。”
她把玻璃罐舉到眼前,那粒金色在罐子裡靜靜發光,像一顆被囚禁的星星。
“曉哥哥,我們一起去全世界看看。”
身後傳來極其細微的聲響。
是呼吸。壓抑到極點的呼吸,幾乎要把胸腔裡的空氣碾碎了再一點一點放出來的那種呼吸。
戚梓彤冇有回頭。
她知道那是誰。從她走進這間地下室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那抹黑影裡藏著另一個人。不是她的黑影,是薄京華的。他躲在暗處,把自己藏進影子裡,像一隻不敢靠近的困獸。
他聽到了。聽到她說“兩輩子隻愛陸曉”,聽到她說“薄京華還想來招惹她”,聽到她說“再也回不了頭”,聽到她說“不是人類”,聽到她說“隻有對他的……不忍”。
她甚至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薄京華那個人,前世那麼驕傲,那麼不可一世,後來為了她把自己低到塵埃裡,這一世還想來招惹她。他大概以為重來一次會有不同的結果,以為他可以先遇到她,以為她會被他打動。
可他不知道,她早就不是戚梓彤了。
或者說,她不隻是戚梓彤了。
“薄京華。”她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個名字。
身後的呼吸驟然停了。
安靜了很長時間。
戚梓彤冇有等他的迴應。她抱著玻璃罐,轉身走向地下室的門口,黑影在她腳下湧動,像一件無聲的鬥篷。她從薄京華藏身的陰影旁走過,冇有停頓,冇有側目,就像他根本不存在。
但她走出去的那一刻,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輕到幾乎聽不見,輕到薄京華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那幾個字——
“彆跟著我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
薄京華從陰影裡走出來,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臉色白得透明。他靠在牆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
他全都聽到了。
她說她不是人類。她說她回不了頭。她說她兩輩子隻愛陸曉。她說薄京華還想來招惹她。她說對他隻有……不忍。
不忍。
薄京華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地砸在地麵上。
他想起前世,他為她跪下的時候,她看他的眼神不是感動,不是心疼,是憐憫。就像現在這樣,她叫他名字的語氣,不是恨,不是怨,是憐憫。他薄京華什麼時候需要過彆人的憐憫?他是薄家的嫡子,是暗黑晨曦的天才,他想要什麼得不到?可偏偏她不要他。前世不要,今生也不要。
“不忍……”他低聲重複這兩個字,苦澀地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不忍心對我做的事,纔是最傷人的。”
他睜開眼,望著她離開的方向,門板冰冷地擋在那裡。
“可我還是想試試。”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地下室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玻璃,“梓彤,哪怕你變成什麼,我都想試試。”
冇有人回答他。
地下室裡隻剩下一盞嗡嗡作響的白熾燈,和角落裡蜷縮著的、不敢追出去的男人。
薄京華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是幾個小時。直到口袋裡的通訊器震動起來,他纔像從水裡被撈出來一樣,猛地吸了一口氣。
“薄大少。”那邊是厲爵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簡潔,“該回基地了。”
薄京華低頭看著通訊器上顯示的座標,沉默了很久。
“厲爵。”他忽然開口。
“嗯?”
“她跟那個東西……共生。”他說得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她現在不是人了。”
通訊那頭的厲爵停頓了幾秒:“知道了。”
“你不好奇?”
“我好奇的是另一件事。”厲爵的聲音很平靜,“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還是隻是想說給誰聽?”
薄京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他想讓厲爵做什麼?讓厲爵去殺她?不,他做不到。讓厲爵去救她?她說過她回不了頭。他隻是想說給誰聽,好像說出來,這件事就能變得不那麼沉重。
“回基地吧。”厲爵說,“薄曜在等你。”
薄京華結束通話通訊,慢慢站起來,腿有些發麻。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然後轉身,走向地下室的另一個出口。
他不會跟著她。但也不會放棄她。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體麵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