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裡,燈光昏暗。
那些金色的根鬚從陸曉體內伸出來,像蛛網一樣纏住了整間地下室的天花板、牆壁、地麵。根鬚上流動著金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整間地下室像一個巨大的繭,繭的中心,是陸曉。
他已經不是人了。
或者說,他正在變成彆的什麼。
麵板下的金色光脈像河流一樣蔓延,從胸口到四肢,從四肢到指尖,從指尖到那些根鬚。他的眼睛閉著,嘴脣乾裂,呼吸若有若無。那些根鬚在蠕動,在生長,在向更深處紮下去。
薄曜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把暗紅色的鑰匙。
他冇有走過去。他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已經不像人的男人。他們曾經並肩作戰過,曾經在訓練場上打過一架,曾經因為一瓶酒吵過一架。那些記憶很淡了,像被水泡過的墨跡,但還在。
“陸曉,你還聽得到嗎?”
金色的根鬚動了一下。
像被風吹了一下。又像是一個人聽到自己的名字時,下意識的反應。
薄曜的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許眠生了。男孩。七斤二兩。母子平安。”
根鬚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些金色的光脈突然變亮了,亮得刺眼,整間地下室都被照得像白晝。根鬚在收縮,在扭曲,像一條被燙傷的蛇在拚命往回縮。它們縮回陸曉的身體裡,一根一根,一寸一寸,每一寸都像在撕扯什麼。
陸曉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金色的。是原來的深棕色。
那雙眼睛渾濁、疲憊、像是很久很久冇有睡過覺。它們看著薄曜,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誰。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氣音。
“謝……謝。”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薄曜聽見了。
然後那雙深棕色的眼睛閉上了。
那圈金色的光從麵板下麵透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到整間地下室都被照得像白晝,亮到薄曜不得不眯起眼睛。然後——暗了。
徹底暗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像有人按了開關一樣,一下子全暗了。暗得突然,暗得徹底,暗得讓人以為剛纔那場光是一場幻覺。
陸曉的身體化作一攤金色的粉末。
風從通風口灌進來,那些粉末被吹起來,揚起來,飄起來,像金色的雪。它們在空中打著旋,飄向通風口,飄向門縫,飄向黑暗裡。
薄曜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金色的粉末從自己身邊飄過。
有一粒落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像一滴淚。
然後涼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些金色的粉末都散了,久到地下室裡隻剩下一股淡淡的、像雨後泥土一樣的氣息。
他轉身,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走好。”他說。
聲音很輕,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走廊裡,厲爵靠在牆上等著。他看著薄曜走出來,看著他的表情,冇有問。有些問題不需要問,有些答案不需要說。
“許眠問你在哪。”厲爵說,“我說你在巡防。”
“嗯。”
“星星哭了,許眠哄不住。你趕緊回去。”
薄曜的眼睫顫了一下。他加快了腳步。
身後,地下室裡,那些金色的粉末已經完全散了。但牆角的縫隙裡,有一粒金色的光點還亮著,很微弱,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