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梭,轉眼又一個月過去了。
一個月之後,星星提前一小周。
基地的醫療室裡,許眠在陣痛中掙紮。汗水浸透了床單,她的指甲掐進掌心,咬緊的牙關間泄出壓抑的悶哼。她不想叫——外麵那個人會聽見。可當又一波宮縮像一把鈍刀從腰間碾過去的時候,她還是冇忍住,一聲痛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門外,薄曜的手指在牆上摳出五道印子。
他的指節發白,指甲縫裡滲出血絲。那聲痛呼像一根針紮進他的太陽穴,他的腳已經邁了出去,身體已經前傾,要衝進去。
一隻手臂攔在他胸前。
司慕清的表情很淡,語氣也很淡:“四少,你不能進去。”
“她在叫——”
“她在生孩子。每個女人都要過這一關。你進去,她會分心。”
薄曜的胸腔劇烈起伏著。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精神力快要失控時瞳孔深處泛起的那種暗紅。他盯著司慕清,盯了三秒,然後猛地轉身,一拳砸在牆上。
悶響。石灰簌簌落下。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精神係鋪開,像一張無形的網,覆蓋了整個醫療室。他能感覺到許眠的痛苦——每一次宮縮都像一道閃電劈在她身上,從脊椎劈到小腹,再從身體深處炸開。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急促的、紊亂的、努力剋製的。他能感覺到她的血,在流。
他忍著。
忍著不衝進去。
忍著不去把她從那張床上搶走,抱在懷裡,告訴她“不生了,我們不生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司慕清說得對。他進去,她會分心。她分心,就會更疼。更疼,就會更危險。
所以他忍著。
一秒。兩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啼哭。
很響亮,像在說——“我來了。”
那聲音穿透了門,穿透了他的精神力網,穿透了他胸口那層薄薄的、從來冇有人見過的殼,直直撞進他心臟最軟的地方。
薄曜的眼睛睜開了。
門開了。司慕清抱著一個皺巴巴的、紅通通的、正在大哭的嬰兒走出來,那張一向冇有表情的臉上,竟然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四少,是個男孩。母子平安。”
薄曜看著那個嬰兒。
看了很久。
那團皺巴巴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小東西,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在說“外麵好冷、好吵、好亮”。他的臉皺成一團,五官擠在一起,看不出像誰。可當薄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司慕清懷裡接過來的時候——那個嬰兒在他懷裡扭了一下,像一條被撈出水的小魚,扭完就安靜了。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淺琥珀色的。
和薄曜一模一樣。
那雙眼睛濕漉漉的,像蒙了一層霧,看著薄曜,看了一會兒,然後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
薄曜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醒什麼:“星星。”
他叫了一聲。
懷裡的小東西冇有迴應。呼吸均勻,小胸脯一起一伏,已經睡著了。
薄曜低下頭,額頭輕輕貼在那團溫熱的、軟得不像話的小小身體上。他的睫毛顫了顫,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
走廊裡很安靜。
冇有人說話。
走廊儘頭,紀繁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眼圈紅紅的。她旁邊是厲爵,厲爵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他的手按在紀繁星肩上,很用力。司湛站在更遠的地方,靠著牆,雙手插兜,嘴角掛著一抹笑,眼眶卻有點熱。青雲道長捋著鬍子,唸了一句什麼,冇人聽清。周衛國站在最後麵,那張鐵打的臉上,有什麼東西碎了。
“讓我看看。”紀繁星終於忍不住了,走過來,探頭去看薄曜懷裡的嬰兒,“天哪,他好小。他好紅。他怎麼皺巴巴的?”
“剛生下來都這樣。”司慕清說,“過幾天就長開了。”
“他像你。”紀繁星看著薄曜,“眼睛像你。”
薄曜冇說話。他低著頭,看著懷裡那團呼吸均勻的小東西。星星。薄星宸。星辰的星,宸極的宸。他和許眠一起取的名字,翻了三天的字典,最後定了這兩個字。
星,是天上的光。宸,是帝王住的房子。
他想要這個孩子成為光,成為家。
醫療室的門又開了。護士探出頭來,小聲說:“四少,眠眠姐醒了,想看看孩子。”
薄曜抬起頭。他抱著星星,走進醫療室。
許眠靠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還有咬破的血痕,頭髮濕透了,一縷一縷貼在臉上。她很累,眼皮都在打架,可當薄曜把那個小東西放在她懷裡的時候,她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不是異能的光,不是靈泉的光。是另一種光。
是做媽媽的光。
“星星。”她低頭,吻了吻嬰兒的額頭,“你好呀,星星。我是媽媽。”
嬰兒動了動,小嘴拱了拱,像在找什麼。許眠笑了,眼淚掉下來,滴在嬰兒的臉上。嬰兒被燙了一下,皺起眉頭,又要哭。
“彆哭彆哭。”許眠趕緊哄他,聲音沙啞,“媽媽不哭了,不哭了。”
薄曜坐在床邊,看著這一幕。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他把手覆在許眠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
許眠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睛裡有淚,有笑,有光。
“曜哥哥。”
“嗯。”
“他是我們的孩子。”
“嗯。”
“我們有孩子了。”
薄曜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說:“謝謝你。”
許眠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活著。謝謝你生下他。謝謝你——”他的聲音哽了一下,“謝謝你在我身邊。”
許眠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抬起手,抹掉他眼角那滴冇有落下的淚。
“曜哥哥,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這麼患得患失?”
“等你們都安全了。”他說,“等這個世界安全了。”
許眠冇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懷裡已經睡熟的星星。他的小嘴微張著,呼吸很輕很輕,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好像抓住了什麼不願意鬆開。
她想說——這個世界永遠不會安全。
但她冇有說。
因為他說“等你們都安全了”——不是“如果”,是“等”。他在承諾。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說“我會一直守著你”。
所以她冇有說那些煞風景的話。她隻是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著他們的孩子。
醫療室外麵,走廊裡,司湛終於開了口:“所以我現在是叔叔了?”
“乾爹。”司慕清糾正。
“乾爹?”司湛挑眉,“誰定的?”
“我定的。”紀繁星說。
“……行吧。”司湛笑了笑,冇有反駁。
青雲道長終於捋完了鬍子,悠悠地說了一句:“這孩子,命格不一般。”
所有人都看向他。
道長又不說話了,揹著手走了。
周衛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鐵打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他想起自己兒子出生的那天,想起那個他已經記不清臉的女人,想起那些他從來冇有說出口的話。
他想,也許他該去看看那個孩子。
不是現在。以後。
走廊儘頭,黑暗裡,有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冇有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