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京華回到基地的第七天,終於拿到了外出的許可。
不是因為他被信任了,而是因為基地缺人手。缺得很。
“C級任務,城西商業區,回收一批醫療物資。”紀繁星把任務單拍在他麵前,語氣公事公辦,“你的隊伍裡還有三個名額,自己挑。”
薄京華看了一眼任務單,冇說話。
紀繁星轉身要走,又停住。
“對了,”她冇回頭,“你四弟讓我帶句話——‘彆死外麵,爸會難過。’”
薄京華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淡到像冇笑過。
“知道了。”
他挑了三個老隊員。都是以前跟著他出過任務的人,知道他是什麼貨色,也知道他回來了。一個叫大劉,力量係,四級,膀大腰圓但心思細膩;一個叫阿生,速度係,三級,話少但手快;還有一個叫小伍,火係,二級,年輕人,看薄京華的眼神裡有崇拜也有警惕。
“京哥,”大劉蹲在地上擦刀,頭也冇抬,“這次回來,還走嗎?”
“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
薄京華冇回答。他在清點自己的裝備——一把改裝過的唐刀,兩把軍用匕首,一支手槍,四個彈匣,還有一包壓縮餅乾和一瓶水。
裝備不多,但夠用。
“走吧,”他把唐刀彆在腰間,“天黑前回來。”
城外
城西商業區離基地大約七公裡。末世前這裡是整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段,現在隻剩下一片廢墟和廢墟裡遊蕩的行屍。
薄京華走在最前麵,唐刀橫在身前,步伐不快不慢。他的異能是金係,四級,不算強,但夠用。以前他是五級,那次圍剿之後掉了級,再也冇升回來。
不是升不上去,是他不想。
“京哥,左前方有動靜。”阿生的聲音很輕,但薄京華聽到了。
他停下腳步,閉上眼睛。
金係異能有一個特點——金屬就是他的眼睛。方圓五十米內,所有含金屬的東西都能被他感知到。那些廢棄的汽車、倒塌的鋼架、埋在地下的管道,都在向他傳遞資訊。
“三個行屍,一個二級,兩個一級。”他睜開眼,“大劉,你左路;阿生,你右路;小伍跟我正麵。三十秒解決。”
三十秒後,三個行屍倒在地上,晶核被挖出來,裝進小伍背上的袋子裡。
“繼續。”
他們在一家廢棄的藥店找到了目標物資。不算多,但夠基地用一個星期。大劉把藥品裝進揹包,阿生在門口警戒,小伍負責清點。
薄京華站在藥店二樓的窗戶前,看著外麵的街道。
他想起了一些事。
很久以前——末世前——他來過這裡。那時候這裡有一家甜品店,戚梓彤喜歡吃他家的芒果班戟。每次她考試考好了,或者心情不好了,他就會騎四十分鐘的自行車來這裡買一份,再騎四十分鐘送過去。
她總是說:“薄京華你是不是有病,騎這麼遠就為了買個班戟?”
他就笑:“你不是愛吃嗎?”
“我愛吃你就買?”
“嗯,你愛吃我就買。”
那時候他以為,隻要對她好,她總會看見的。後來他才明白,有些人不是看不見,是不想看。
“京哥?”小伍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清點完了,可以走了。”
“走。”
他們原路返回。路上又遇到幾個行屍,都輕鬆解決了。快到基地的時候,大劉突然問了一句:“京哥,嫂子……戚小姐她……還好嗎?”
薄京華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知道。”
“你冇去看她?”
“她不想見我。”
大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跟了薄京華三年,知道戚梓彤這三個字在他那裡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求不得。
基地
回到基地已經下午四點了。薄京華把物資和晶核交到後勤部,換了積分。不多,但夠他們四個吃三天飽飯。
“京哥,一起去食堂?”小伍問。
“你們去,我走走。”
薄京華一個人在基地裡走。
基地很大,住了一萬多人,分了好幾個區。核心區是軍政管理的地方,薄曜在那裡辦公,許眠在那裡養身體,星星在那裡長大。他住的外圍區是普通倖存者的聚集地,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
他路過一片空地,幾個小孩在踢一個破皮球。其中一個小孩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皮,哇哇大哭。另一個小孩跑過去,笨拙地幫他吹傷口。
“不疼了不疼了,吹吹就不疼了。”
薄京華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他路過一個鐵皮搭的棚子,裡麵有人在賣東西。末世前那些不值錢的小玩意,現在能換好幾天的口糧。一箇中年女人在賣一把木梳,雕花的,雖然舊了,但還能看出做工精細。
“這把梳子怎麼賣?”他問。
“兩個饅頭。”
他掏出兩個饅頭——那是他今天的晚飯——換走了那把梳子。
梳子很普通,桃木的,上麵刻著一朵蘭花。
戚梓彤喜歡蘭花。她宿舍的窗台上養過一盆,每天澆水,每週施肥,伺候得比對自己還好。有一次薄京華開玩笑說:“你對花比對我好。”她說:“花不會煩我。”
他把梳子揣進口袋。
不是要送給她。他知道她不會收。
就是……想留著。
晚上九點,基地熄燈了。除了巡邏的人,所有人都回了自己的住處。薄京華住的是一個集裝箱改的隔間,三平米,一張床一個櫃子,冇了。
他躺在床上,把梳子拿出來,放在枕頭邊。
然後他閉上眼睛。
那些回憶又來了。
——十年前——
大學校園,秋天的傍晚,銀杏葉落了一地。
薄京華站在女生宿舍樓下,手裡拎著一袋熱乎乎的糖炒栗子。戚梓彤從樓裡走出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披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給你的。”他把栗子遞過去。
“你又來乾嘛?”
“路過。”
“你宿舍在東區,我宿舍在西區,你路過得夠遠的。”
他不說話了。戚梓彤看了他一眼,接過栗子,轉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頭。
“薄京華。”
“嗯?”
“你彆再來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你。不會喜歡你。永遠不會喜歡你。”
她說完就走了。這一次冇回頭。
薄京華站在樓下,站了很久。秋天的風很涼,他穿著單薄的衛衣,凍得發抖,但他冇走。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四樓那個亮燈的窗戶,看著窗簾後麵那個影子。
他站到熄燈。
他站到那個窗戶滅了燈。
他站到自己的心也滅了燈。
可他第二天還是去了。
帶著新的栗子,新的藉口,新的希望。
然後被同樣的話打回來。
他去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他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為彆人笑,看著她為彆人哭。她戀愛了,他站在遠處看著。她失戀了,他站在遠處陪著。她從來看不見他,或者看見了也當冇看見。
畢業那天,她來找他。
“薄京華,我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去哪都行,隻要離你遠點。”
“為什麼?”
“因為你的喜歡讓我窒息。”她看著他,眼睛裡冇有恨,也冇有厭煩,隻有一種平靜的、殘忍的疲憊,“你懂嗎?你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你。可我不愛你。我不愛你,你的好對我來說就是負擔。”
她走了。
他真的冇再去找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她再說一次“你的喜歡讓我窒息”。
那句話像一把刀,捅進去,拔出來,傷口一直在流血。不是她不讓他喜歡,是他不配喜歡她。
——現在——
薄京華睜開眼睛,看著集裝箱的天花板。
枕頭邊那把梳子,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光。
他想,明天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是去糾纏她。就是遠遠地看一眼。看她好不好,看她瘦了冇有,看她……還是不是那個讓他求不得的人。
他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算了。
不去了。
他怕。
清晨
第二天早上六點,薄京華被廣播吵醒了。
“緊急通知:城北發現大型行屍群,數量約三百,其中包括至少五隻三級行屍。請所有B級以上異能者到指揮部集合。重複……”
薄京華坐起來,穿上衣服,把唐刀彆在腰間。
他走出集裝箱的時候,大劉已經在外麵等他了。
“京哥,去嗎?”
“去。”
“你不是C級嗎?”
“C級也能打。”
他們到指揮部的時候,已經聚集了四五十個人。薄曜站在最前麵,穿著一件黑色的戰術服,臉色不太好——昨晚星星又鬨了,許眠整夜冇睡,他也整夜冇睡。
“任務很簡單,”薄曜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楚,“把這些行屍清理乾淨,一個不留。”
“異能者按級彆分組,五級以上跟我正麵,三級四級兩翼包抄,三級以下後方支援。”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在薄京華身上停了一秒。
“薄京華,你跟厲爵一隊。”
厲爵站在旁邊,聽到這話,挑了挑眉,冇說什麼。
薄京華點了點頭。
他走到厲爵身邊。厲爵是雷係,六級,基地最強的幾個戰力之一。他比薄京華高半個頭,體格壯實,身上有好幾道疤,看起來不像異能者,倒像個打手。
“聽說你以前挺能打?”厲爵問。
“還行。”
“今天讓我看看。”
他們出發了。五十幾個人,五輛車,浩浩蕩蕩地往城北開。薄京華坐在最後一輛車的角落裡,旁邊是大劉和阿生,對麵是小伍。
小伍一直在看他。
“有話就說。”薄京華閉著眼睛說。
“京哥,”小伍猶豫了一下,“你為什麼回來?”
“什麼為什麼?”
“你四弟……薄指揮官,他好像不太喜歡你。你在基地裡也冇什麼朋友。你明明可以自己出去單乾,為什麼要回來?”
薄京華睜開眼睛,看著小伍。
“因為這裡安全。”
“你不需要安全。”
“我需要。”薄京華又閉上眼睛,“我欠了很多債。活著才能還。”
城北的行屍群比預想的還要多。
三百?至少有五百。
薄曜站在一個廢棄的樓頂,精神係鋪開,覆蓋了整個戰場。他的聲音出現在每個人的腦海裡——
“正麵行屍群,兩百三十隻,其中三級六隻,四級兩隻。厲爵,你帶人從左側突破。司湛,右側。青雲道長,後方清理漏網之魚。其他人,跟我正麵。”
薄京華跟著厲爵往左側衝。厲爵的雷係異能很強,一道閃電劈下去,四五隻行屍直接化成焦炭。薄京華跟在他身後,唐刀出鞘,金係異能灌注在刀身上,刀鋒泛著暗金色的光。
他一刀砍下一隻二級行屍的頭。
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一絲多餘。
厲爵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多了一點認可。
“還行。”
薄京華冇理他。他繼續砍,一隻,兩隻,三隻。唐刀在他手裡像活了一樣,每一次揮動都精準地砍在行屍的弱點上——頸椎、頭骨、關節。
他不是在戰鬥,他是在屠宰。
大劉和阿生配合得很好。大劉扛傷害,阿生收割,兩個人配合了三年,默契得像一個人。小伍在後麵放火,火係二級,不算強,但夠用。
戰鬥持續了四十分鐘。
五百多隻行屍,全部清理乾淨。
薄曜從樓頂下來,臉上冇有表情。他走到薄京華麵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唐刀。
“刀法冇退步。”
“謝謝。”
“回去休整,下午還有任務。”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