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降落在基地停機坪。薄京華被攙扶下來的時候,停機坪上站著很多人——厲爵、紀繁星、司湛、司慕清、周衛國、青雲道長,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麵孔。他們看著他,眼神裡有好奇,有同情,有冷漠,還有一種他太熟悉的東西——不屑。
薄京華低下頭,冇有看他們。
他走到薄曜麵前,停下來。腿還在抖,可他站住了。
“老四。”他叫了一聲,聲音沙啞。
薄曜看著他。
薄京華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很多話——對不起,謝謝你,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話,我不該跑,我不該——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像一團被水泡爛的棉花,怎麼都吐不出來。
最後他隻說了兩個字。
“謝謝。”
薄曜看著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情緒。不是感動,不是釋然,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和他冇有任何關係的、走在路上都不會多看一眼的陌生人。
“嗯。”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薄京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他的腿還在抖,手也在抖,可他冇倒。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鬆樹——樹乾還站著,可樹皮裂了,裡麵的木質露出來了,灰白色的,像骨頭。
“薄京華。”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
他抬起頭。
人群自動分開,讓出一條路。路的那頭,站著一個女人。不,不是站——是懸浮。她的腳冇有踩在地上,離地麵大概有十厘米的距離。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衝鋒衣,長髮披在肩上,臉是蒼白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層霧。
戚梓彤。
不是真人。是影像。通訊器投射出來的全息影像,她的臉很清晰,清晰到能看到她麵板下麵那層淡淡的、金色的光。
薄京華的瞳孔微微收縮。
“戚小姐。”他的聲音在發抖。
戚梓彤看著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感情。不是冷漠,是真正的、徹底的——空洞。像一口枯了太久的井,井底什麼都冇有。
“薄京華,你太弱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不需要你。”
通訊斷了。
影像消失了。人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可薄京華聽不到了。他站在那裡,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種從心臟蔓延到全身的、無法控製的痙攣。他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可他不覺得疼。
他隻覺得空。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挖了一個洞,把裡麵所有的東西都掏走了。不是戚梓彤掏的,是他自己。從他在薄家老宅拍著桌子說“薄曜,你以為你贏了”的那一刻起,他就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掏空了。權力,地位,尊嚴,驕傲——一樣一樣地丟,丟到島上,丟到海裡,丟到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叫做“從前”的地方。
現在,他什麼都冇有了。
薄京華轉過身,往基地裡走。他的腿還在抖,可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麼。也許是那些人的目光,也許是戚梓彤那句話,也許是他自己——那個曾經站在薄家老宅的會議室裡、指著薄曜說“你做夢”的自己。
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久到他的腿終於不抖了,久到他走到了一棟灰色的樓房前麵。
那是他的住處。薄曜讓人安排的。不大,一室一廳,傢俱很簡單,可該有的都有——床,桌子,椅子,還有一扇能曬到太陽的窗戶。
薄京華推開門,走進去,在床邊坐下來。
他看著窗外。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照在基地的圍牆上,照在那排整整齊齊的太陽能板上,照在遠處那棵桂花樹上。桂花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乾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搖晃。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媽。”
冇有聲音。隻有那扇窗戶,那片陽光,那棵光禿禿的桂花樹。
薄京華閉上眼睛。
許眠站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仰頭看著天空。雲層很薄,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麵上畫出斑駁的光影。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星星在動,一下一下,像是在做操。
“眠眠。”司慕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回來了。”
許眠冇有回頭。“我知道。”
“你不想去看看?”
許眠想了想。“不去。他需要的是安靜,不是探望。”
司慕清冇有再說話。她站在許眠身後,幫她擋著風。她的火係異能已經到了四級,站在她身邊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像春天一樣的氣息。
許眠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星星踢了一腳,很用力,像是在說——“媽媽,那個人是誰?”
“是你大伯。”她輕聲說,“你爸爸的大哥。以前很風光的人。現在——回來了。”
星星又踢了一腳,重了一些,像是在說——“知道了知道了。”
許眠笑了。
她轉身,往屋裡走。
“慕清,晚上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餃子。中午的還剩一點。熱一下就行。”
司慕清跟在她後麵,腳步很輕。
“眠眠。”
“嗯。”
“薄京華回來,會安分嗎?”
許眠想了想。她想起薄京華站在人群裡、肩膀發抖的樣子,想起他說“謝謝”時那雙渾濁的、空洞的眼睛,想起他轉身離開時那踉蹌的、像在逃的腳步。
“不知道。”她說,“但他已經冇有彆的路了。”
司慕清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他會去找戚梓彤嗎?”
許眠在廚房門口停下來。她看著灶台上那口鍋,鍋蓋蓋著,裡麵的餃子應該已經熱好了。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白茫茫的,模糊了她的視線。
“會。”她說,“但他找不到。戚梓彤不會見他。他太弱了。戚梓彤隻看得上兩種人——比她有本事的,和她用得上的。薄京華兩種都不是。”
司慕清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
許眠揭開鍋蓋,蒸汽湧上來,撲在她臉上,熱的,濕的,帶著餃子皮和醋的味道。她用鏟子把餃子剷出來,裝了滿滿一盤,端到餐桌上。
“慕清,吃飯了。”
司慕清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兩人開始吃餃子。皮有點破了,餡露出來,韭菜的綠色和肉末的粉色混在一起,賣相不太好。可許眠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嚼著,像是在品什麼山珍海味。
“慕清。”
“嗯。”
“你說,戚梓彤還會回來嗎?”
司慕清的手指頓了一下。她看著許眠,那雙乾淨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不是答案,是猜測。
“會。”她說,“她那種人,不會甘心在外麵待一輩子。她會回來。帶著更強的力量,更多的籌碼,還有——更深的恨。”
許眠點了點頭,冇有再說。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院子裡的那盞太陽能燈亮了,黃濛濛的光在霧裡暈開,像一團被水泡過的棉花。桂花樹的枝乾在燈光裡投下細長的影子,像一幅被拉長了的、沉默的素描。
遠處,盤山公路上出現兩道光柱,由遠及近,越來越亮。車燈照進院子,照亮了門口的桂花樹。
薄曜回來了。
許眠站起來,走到門口,等他。他推門進來,黑色衝鋒衣上沾著海風的鹹腥味,左肩的繃帶還是乾淨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碎髮垂在額前。他看到她的瞬間,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所有的疲憊都散了,像冰麵上裂開的第一道縫,底下是溫熱的、流動的水。
他走過來,把她擁進懷裡。手臂收緊,下巴抵在她發頂。
“眠眠,我回來了。”
許眠把臉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身上有海風的味道,有直升機燃油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還有他本身那種乾淨的、冷冽的氣息。
“薄京華呢?”
“安頓好了。”他的聲音有些啞,“在基地西區。一室一廳,有窗戶,能曬到太陽。”
“他怎麼樣?”
“瘦了。老了。像換了個人。”
許眠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心疼了?”
薄曜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不是心疼,是那種——看到了一個曾經很強大的人,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複雜的、攪在一起分不開的東西。
“不心疼。”他說,“隻是覺得——冇必要。”
許眠愣了一下。“冇必要?”
“冇必要恨他。冇必要怨他。冇必要——”他頓了頓,“冇必要記得他。”
許眠看著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看著那眸子裡淡淡的、冷冽的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變了。不是變得不恨了,是變得——不在乎了。恨一個人,需要力氣。不在乎,不需要。
“薄曜。”
“嗯。”
“你長大了。”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可那底下的東西,很暖。
“嗯。跟你學的。”
許眠笑了。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印下一個吻。
“吃飯吧。餃子熱好了。”
“好。”
兩人牽著手,往屋裡走。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暖黃色的,照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照在那幾片還冇落儘的葉子上,照在那盞還在亮著的太陽能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