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基地停機坪。
直升機螺旋槳攪起的風把地麵的灰塵吹得漫天飛舞，灰濛濛的，像一層薄薄的霧。薄曜站在舷梯旁，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張臉。他的左肩換過藥了，白色的繃帶在黑色衣服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四少，到了。”厲爵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薄曜跳下直升機，靴子踩在沙灘上，陷進去半個腳掌。島不大，一眼就能看到頭。椰子樹歪歪扭扭地長著，有幾棵倒了，橫在沙灘上，樹乾已經枯了，裂開的口子裡爬著白色的蟲子。空氣裡有海水的鹹腥味，混著椰子的甜膩和某種說不清的、腐爛的氣息。
他往前走。沙灘上有一串腳印，很淺，被海水衝得斷斷續續的。腳印的儘頭，是一塊礁石。礁石下麵，有一個人。
薄京華蜷縮在礁石和沙灘之間的縫隙裡，像一隻被海浪衝上岸的、快要乾死的海星。他穿著一件破爛的、看不出顏色的衝鋒衣，拉鍊壞了，用一根藤蔓繫著。他的頭髮長到了肩膀，亂糟糟的，上麵沾著沙子和枯葉。他的臉——薄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瘦。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嘴脣乾裂，起了一層白色的皮。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慢，像一台快要停擺的鐘。
“薄京華。”薄曜叫了一聲。
那團蜷縮的人動了一下。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那雙眼睛——曾經精明得讓人不舒服的眼睛——現在渾濁得像兩潭死水。他看著薄曜，看了好幾秒，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誰。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
“老四。”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你來了。”
薄曜蹲下來，看著他。“能走嗎？”
薄京華撐著礁石，慢慢站起來。腿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像一片在風中搖晃的枯葉。他站了幾秒，又坐了下去。
“不行。腿冇力氣。”
厲爵走過來，架起他一條胳膊。薄曜架起另一條。兩人一左一右，把他從沙灘上拖起來，往直升機走。薄京華的腳在沙灘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印子，像兩條被遺棄的、快要乾涸的河。
上了直升機，薄京華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他的呼吸還是很慢，很輕，可那呼吸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恢複——不是身體，是意識。他感覺到了。薄曜在身邊。那個他從來都看不起的、在垃圾堆裡撿過破爛的私生子，坐在他旁邊，救了他的命。
直升機升空，調轉方向，往北飛。
薄京華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片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海。他在那個島上待了四個月。四個月裡，他每天都在看這片海。看日出，看日落，看潮漲，看潮退。他看著看著，就忘了自己是誰。不是失憶，是——不想記得。記得自己是薄家大少，記得自己說過“薄曜，你以為你贏了？不。這纔剛開始”，記得自己在老爺子麵前拍著桌子說“父親，你不能把產業交給那個私生子”。
他不想記得這些。因為記得這些，他就冇法騙自己——他不是在島上避難，他是在島上等死。
“老四。”他開口了。
薄曜冇有看他。“嗯。”
“對不起。”
那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薄京華以為自己會很難受。可他冇有。他隻覺得——輕。像是背上背了很久的一塊石頭，終於放下了。硌得他皮開肉綻的那塊石頭，放下了。
薄曜看著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冇有任何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嘲諷，是一種真正的、徹底的漠然。像在看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嗯。”他說了一個字。
隻有一個字。不是“沒關係”，不是“我原諒你”，隻是一個“嗯”。像在說——“我知道了。你說完了。”
薄京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簽過上億的合同，握過高爾夫球杆，端過最好的紅酒。現在它們在發抖，指甲縫裡塞滿了沙子和乾了的血，麵板皸裂，像一塊被暴曬過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末世前，薄曜找過他。在老宅的書房裡，薄曜坐在他對麵，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他說——“大哥，末世要來了。跟我走。”
他當時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到眼淚都出來了。“薄曜，你是不是瘋了？末世？你編故事能不能編得像一點？”
薄曜冇有說話。他隻是把檔案放在桌上，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會後悔的。”
門關上了。
薄京華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笑了很久。笑到嗓子都啞了，笑到眼淚乾了，笑到臉上那層嘲諷的、不屑的、自以為是的麵具碎了一地。
他後悔了。在那個島上，第三天就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