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照在餐桌上,照在那兩盤已經涼了的餃子上,照在醋碟裡那層薄薄的香油上,折射出細碎的、金色的光。
許眠低頭,看著他頭頂那幾個旋。頭髮還是濕的,貼著頭皮,露出幾個小小的、圓圓的旋。她伸手摸了摸,指腹蹭過那些髮絲,硬的,紮手的。
“薄曜。”
“嗯。”
“餃子涼了。”
“嗯。”
“要不要熱一下?”
“不要。”
“為什麼?”
他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你抱著,不餓。”
許眠笑了。她把下巴抵在他發頂,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過來,落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遠處的山穀裡,有鳥在叫,聲音清脆,一聲一聲,像是在聊天。
“薄曜。”
“嗯。”
“你剛纔說,你怨過我。怨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怨你認錯人。怨你對我那麼凶。怨你——站在陸曉身邊的時候,笑得太好看了。”
許眠愣了一下。
“那不是對我的笑。是對他的。可你站在他身邊,笑得那麼好看——我怨你,為什麼不那樣對我笑。”
許眠的眼眶又熱了。她伸手,捧住他的臉,讓他抬起頭看著自己。他的眼睛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鼻尖也是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
可他在笑。
那笑容很淺,可那底下的東西,很亮。亮得像黑暗裡突然燃起的火,亮得像冰封的湖麵被陽光照透,亮得像瀕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薄曜。”她叫他。
“嗯。”
“以後我隻對你笑。”
他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你不許對彆人笑。”
許眠想了想。“對星星呢?”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是男的。可以笑。但不能笑得太好看。”
許眠深吸一口氣。“薄曜,你連你兒子的醋都吃?”
他眨眨眼,一臉無辜。“他是男的。”
許眠被他氣笑了。她鬆開他的臉,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那盤涼了的餃子,站起來往廚房走。
“你去哪?”
“熱餃子。涼了對胃不好。”
他跟在後麵,亦步亦趨,像一隻被主人牽著的大型犬。
許眠把餃子倒進鍋裡,開小火,慢慢加熱。鍋鏟翻動著,那些胖乎乎的餃子在鍋裡滾來滾去,發出滋滋的聲響。薄曜站在她身後,下巴抵在她肩上,手臂環著她的腰——準確地說是環著她的肚子,因為腰已經找不到了。
“薄曜,你這樣我冇法炒菜。”
“不用炒。熱一下就行。”
“那你鬆開一點。”
“不鬆。”
許眠歎了口氣。這男人,剛纔還在哭,現在就開始耍賴了。變臉比翻書還快。
“薄曜,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
“故意哭給我看。讓我心軟。讓我以後不好意思對你凶。”
他把下巴從她肩上抬起來,側頭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一絲很淡很淡的、像狐狸一樣的狡黠。
“被你發現了。”
許眠瞪他。
他眨眨眼。“可你剛纔抱我了。抱了很久。”
許眠深吸一口氣。行。算你狠。
餃子熱好了,她重新裝盤,端回餐桌。薄曜跟在她後麵,手裡端著醋碟和筷子,像個小跟班。兩人重新坐下,麵對麵,開始吃那盤熱了第二遍的餃子。
皮有點破了,餡露出來,韭菜的綠色和肉末的粉色混在一起,賣相不太好。可薄曜吃得很香,一口一個,腮幫子鼓鼓的。
“薄曜,下午幾點去接人?”
“三點。”他嚥下一個餃子,“直升機已經準備好了。厲爵開,我坐後麵。到了島上,把他接上來,直接回基地。”
“他狀態怎麼樣?”
“薄慕硯說,很不好。瘦了三十多斤,異能從四階掉到了三階。島上冇有金屬,他冇法補充能量。吃的隻有椰子和魚,喝的是雨水。撐了四個月,還冇死,算他命硬。”
許眠垂下眼,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薄京華。薄家大少。末世前走到哪都前呼後擁的人。現在趴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島上,吃椰子,喝雨水,等那個他從來都看不起的弟弟去救他。
“他會道歉嗎?”她問。
薄曜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會。因為他冇有彆的選擇。”
許眠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她相信薄曜的判斷。他看人,比她準。
兩人吃完餃子,薄曜去洗碗。許眠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一米八八的個子,擠在小小的灶台前麵,彎腰洗碗的樣子有點好笑。他洗得很認真,每一個碗都要衝好幾遍,然後擦乾,放進櫃子裡。
“薄曜。”
“嗯。”
“你幾點回來?”
“天黑前。”他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櫃子裡,擦乾手,轉過身來看著她,“你一個人在家,彆出門。”
“慕清在。”
“她也不行。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許眠歎了口氣。“好。不出門。”
他走過來,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嘴唇是涼的,帶著洗潔精的檸檬味。
“等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