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眠的鼻子酸了。放在門口。他連生病都不肯讓人看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燒到意識模糊,燒到差點死掉——可他就是不肯開門。不肯讓人看到他脆弱的樣子。
“兩個月後。”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兩個月後,我站在陽光下吃冰淇淋。陸曉和戚梓彤站在我旁邊。我不經意間回頭,看到遠處的樹蔭下立著一道黑色的身影。”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是你。”
薄曜的呼吸停了一瞬。
“樹影斑駁,你在暗處。我認出是你——薄曜。你站在那裡,看著我和陸曉站在一起,看著我對他笑,看著我一步步走向那個冒領你救命之恩的騙子。”
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滴在手背上。
“我那時候是什麼表情?不屑。冷漠。甚至故意往陸曉身邊靠了靠,用眼神告訴你——看清楚,我寧願和這種人站在一起,也不要你。”
她的聲音在發抖,可她冇有停。
“薄曜,你站在那裡看了多久?看到我挽著陸曉的手臂離開,看到我對著他笑,看到我——”她說不下去了。
薄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是涼的,握著她的時候在微微發抖。
“不記得了。”他說,聲音有些啞。
“騙人。”
他低下頭,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一下一下。
“記得。”他的聲音很輕,“你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頭髮披著。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許眠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陸曉在你左邊。戚梓彤在你右邊。你吃著冰淇淋,草莓味的,嘴角沾了一點粉色的奶油。”
他抬起頭,看著她。
“我站在樹後麵,看了很久。久到你吃完那個冰淇淋,久到陸曉幫你擦嘴角,久到你和他牽著手走遠了。”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苦,苦得像黃連。
“然後我回去了。又燒了三天。”
許眠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繞到他身邊,伸手捧住他的臉。他的臉是涼的,顴骨的線條比之前更鋒利了,下巴上有一層淡淡的胡茬,紮在手心裡,有點刺。
“薄曜。”她叫他,聲音軟得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嗯。”
“上輩子,你除了愛我——你怨過我嗎?恨過我嗎?”
薄曜的睫毛劇烈地顫了顫。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淚光在閃。可他冇有讓它們掉下來。他忍住了,像以前每一次一樣,把所有的話都咽回去,把所有情緒都壓下去,把自己變成一座不會倒、不會碎、什麼都不會的孤峭雪峰。
可許眠看到了。在那層冰麵底下,有東西在燒。燒了很久。從十五歲,到二十二歲。從垃圾堆裡撿破爛的少年,到薄家那個陰鬱狠戾的四少。從她給他一把傘、一瓶水、一頓飽飯的那天,到她站在他麵前、說“對不起”的這天。
他燒了七年。
“怨過。”他的聲音啞了,可他冇有哭。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恨過。可那些怨和恨,在聽到你說‘我愛你’的時候,就散了。”
許眠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手心。他的額頭是涼的,可那涼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燒。
“因為——怕你說了‘對不起’,我就捨不得怨了。”
許眠愣住了。
“怨著你的時候,我還能活下去。怨著你的時候,我還能告訴自己——她不是不喜歡我,她隻是認錯了人。可如果你說了‘對不起’,我就冇有理由騙自己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不敢說出口的秘密。
“眠眠,你恨我的那些年,我至少還能看著你。你不恨我了——我怕你會走。”
許眠的眼淚滴在他手背上。溫熱的,一滴,又一滴。
“我不走。”她說,“我哪兒都不去。”
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淚光終於落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真的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聲音,像一隻終於被主人摸到頭的、委屈了太久的狗。
許眠把他拉進懷裡,他的臉埋在她胸口,手臂環著她的腰,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自己嵌進她身體裡。她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
“曜哥哥,我在。我在這裡。哪兒都不去。”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你以後不許一個人躲著。”
“好。”
“不許一個人生病。”
“好。”
“不許——”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不許再站在樹後麵看我。要看,就站在我身邊。”
他把臉埋在她懷裡,悶悶地說了一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