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廚房裡飄著醋和肉末的香氣,混著麪皮的麥香,把整間公寓都熏得暖融融的。許眠站在灶台前,圍裙係在肚子上方——七個多月的肚子,正常的係法已經勒得慌了。她側身站著,左手托著餃子皮,右手用筷子挑餡,一夾一捏,一個胖乎乎的月牙餃子就擱在了案板上。動作不快,但很穩,手指翻飛間,案板上的餃子越來越多,排成整整齊齊的幾排,像列隊的士兵。
這是她昨天下午包的。韭菜豬肉餡的,韭菜是空間裡種的,割了一茬又長一茬,怎麼都吃不完。豬肉是紀繁星從外麵帶回來的,說是找到了一家還在運轉的屠宰場。她當時看著那扇豬肉,愣了好一會兒——末世四個多月了,居然還能吃上新鮮豬肉。上輩子,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水燒開了,她把餃子下鍋,用勺子背輕輕推了推,防止粘底。蓋上鍋蓋,等水再次沸騰,點一碗涼水,再等,再點。反覆三次,餃子一個個浮上來,皮薄得能看見裡麵綠色的餡,鼓鼓囊囊的,像一群胖頭魚。
她撈出來,裝了兩大盤,擱在餐桌上。又倒了兩碟醋,加了幾滴香油和一小撮蒜末。
薄曜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濕的,幾縷碎髮貼在額前,水珠順著眉骨往下滑,滴在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他走到餐桌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兩盤餃子,冇說話,拉開椅子坐下來。
許眠在他對麵坐下,把醋碟推到他麵前。
他夾起一個餃子,在醋裡蘸了蘸,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抬起眼看她。
“好吃。”
許眠彎了彎嘴角。“多吃點。下午不是要去接人?”
“嗯。”他又夾了一個,這次冇蘸醋,咬了一口,韭菜的鮮和肉末的香在嘴裡炸開,他眯了一下眼睛——那表情,像一隻被摸到下巴的貓。
許眠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笑。這個男人,在外麵是讓人聞風喪膽的暗係八級,是薄家那個陰鬱狠戾的四少。可此刻他坐在她對麵,頭髮濕漉漉的,嘴裡塞著餃子,腮幫子鼓鼓的,像個剛放學的少年。
“薄曜。”她叫他。
“嗯?”他抬起頭,嘴角沾了一點醋。
“你最近話變多了。”
他愣了一下。
許眠用筷子指了指他。“以前你吃飯的時候,一句話都不說。我問你一句,你回一個字。現在你都會主動跟我說基地的事了。”
薄曜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看著許眠,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不是疑惑,是那種被髮現了秘密之後的、有點不好意思的窘迫。
“是嗎?”他說。
“嗯。”許眠咬著筷子,笑盈盈地看著他,“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我問你‘今天怎麼樣’,你說‘還好’。我問你‘基地有什麼事’,你說‘冇事’。我問你‘想吃什麼’,你說‘隨便’。現在你會跟我說厲爵受傷了、紀繁星找到了新物資、司湛的異能升級了、薄慕硯又夢到了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
“你變了很多。我很喜歡。”
薄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許眠,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的光,從窘迫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更深、更沉、帶著一絲她看不太懂的試探。
“哦?”他把筷子放下,身體微微前傾,手臂撐在桌麵上,靠近了一些。濕漉漉的頭髮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調子,可那調子底下,藏著的東西讓許眠的背脊一陣發麻。
“那你喜歡我粘著你嗎?時刻盯著你?”
許眠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粘著。時刻盯著。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吧”。可她知道他在問什麼。他在問——你喜歡我像上輩子那樣,把你關起來,寸步不離地盯著你,讓你的世界裡隻有我一個人嗎?
她想起那些被關小黑屋的日子。四乘六的房間,米白色的窗簾,淺藍色的床單,書桌上永遠放著一杯溫水。他在門口站著,等她把飯吃完,然後把空碗收走,一句話都不說。她以為那是囚禁。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囚禁。那是他不知道該怎麼靠近她,隻能用最笨的辦法,把自己也關進去。
許眠垂下眼,看著自己盤子裡那幾個還冇吃完的餃子。醋在碟子裡晃了晃,映出她的臉——十九歲的臉,帶著未褪儘的嬰兒肥,杏色的眼睛,淺粉的唇。看起來很乖。可她心裡在翻湧。
“眠眠。”他的聲音從對麵傳來,帶著一絲笑意,“是不是在想以前我關你的事情了?”
許眠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光——不是那種淬了冰的冷光,是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他在逗她。這個瘋子,在逗她。
“我是很小氣的。”他說,語氣依然輕飄飄的,可那輕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就這一茬,我可不想這麼容易饒過你。”
許眠愣了一下。然後她明白了——他在說上輩子。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肚子上畫著圈。星星在動,一下一下,像是在聽他們說話。她深吸一口氣,把那翻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聲音有些苦哈哈的。
“我知道。我都記得。”
薄曜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的聲音很輕,“我從酒店跑出去之後——”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你生病了。”
薄曜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許眠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裂開——像冰麵上出現的第一道縫,很細,很淺,可它在蔓延。
“我後來才知道的。”她的聲音更輕了,“你回到彆墅之後,泡了整整一夜的冷水,泡到高燒不退,泡到差點死掉。兩個多月冇見任何人。”
薄曜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從狡黠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更深、更沉、帶著一絲藏得很緊的、不想被她看到的東西。
“你發燒的時候,有冇有人照顧你?”她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褚宇。他送藥過來。放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