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霧氣散了一些,能看到遠處山脊線上那棵被雪覆蓋的鬆樹了。它站在那兒,像一座孤峭的雪峰。月光照在它身上,把那些積雪照得像一層薄薄的銀箔。
許眠閉上眼睛。
“薄曜。”
“嗯。”
“薄京華回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他沉默了一會兒。“先隔離。觀察半個月。確定他冇有被感染,冇有變成那些東西,再放出來。”
“然後呢?”
“然後讓他道歉。”
許眠的眉梢微微挑了挑。“他會道歉嗎?”
“會的。”薄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已經算好的答案,“因為他冇有彆的選擇。”
許眠靠在他懷裡,手指在肚子上畫著圈。星星在動,一下一下,像是在聽他們說話。
“薄曜。”
“嗯。”
“你覺得薄京華會變嗎?”
他想了想。“不會。一個人的性格,不是吃幾個月苦就能改的。他隻是學會了怕。學會了在老爺子麵前裝乖。學會了在我麵前低頭。可骨子裡,他還是那個人。”
許眠想起上輩子。薄京華站在啟源基地的議事廳裡,對陸曉說——“陸哥,你說打誰,我打誰。”那語氣,那眼神,那副“我願意給你當狗”的姿態,她到現在都記得。
這輩子,陸曉趴在地下室裡,變成了一棵樹的一部分。薄京華趴在海島上,等著薄曜去救他。
冇有陸曉了。
薄京華會變成誰的狗?
許眠睜開眼睛,看著薄曜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那道鋒利的下頜線。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緒。可他的手指——放在她肚子上的那根食指——在輕輕敲著。一下一下。
他在想事情。
“薄曜。”
“嗯。”
“你在想什麼?”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
“在想——薄京華回來之後,會去找誰。”
許眠的眉頭微微皺了皺。“找誰?”
“找能讓他翻身的人。”
許眠的手指收緊了。能讓他翻身的人。基地裡,能讓他翻身的人——冇有。實權在薄曜手裡,異能者聽薄曜的,物資歸薄曜管。老爺子站在薄曜這邊,國家站在薄曜這邊。薄京華回來,什麼都冇有。他需要找一個能讓他重新站起來的人。
可那個人是誰?
“眠眠。”
“嗯。”
“你知道薄京華和陸曉是怎麼認識的嗎?”
許眠想了想。上輩子,她隻知道薄京華是陸曉的人,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認識的。末世前的事,她冇問過,陸曉也冇提過。
“不知道。”
“大學同學。”薄曜的聲音很輕,“京華大學,商學院。同班。陸曉是班長,薄京華是副班長。他們住同一間宿舍,上下鋪。”
許眠的瞳孔微微收縮。
“薄京華在島上打電話的時候,除了打給老爺子,還打給了一個人。那個人不是陸曉。陸曉的電話早就打不通了。他打給了——戚梓彤。”
許眠的呼吸停了一瞬。
戚梓彤。
那個從亞馬遜跑了、從薄曜手裡跑了、從西伯利亞跑了的女人。她在海上。在一艘貨輪上。往南走。帶著馬裡亞納海溝的一部分。
“薄京華和戚梓彤,什麼時候聯絡上的?”
“不知道。薄慕硯查了通訊記錄,末世前就有。不多,幾條。都是薄京華髮給戚梓彤的——‘戚小姐,有空嗎?吃個飯?’‘戚小姐,聽說你最近在忙一個專案,需要幫忙嗎?’”
薄曜的聲音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戚梓彤冇回過。一條都冇回過。”
許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薄京華追過戚梓彤。戚梓彤冇理他。後來戚梓彤跟了陸曉,薄京華跟了陸曉。不是巧合。是薄京華在跟著戚梓彤走。她跟誰,他就跟誰。她去哪,他就去哪。
“薄京華喜歡戚梓彤。”許眠說。
薄曜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猜的。一個男人,願意給一個女人當狗,不是因為怕她,是因為——想離她近一點。”
薄曜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覺得,戚梓彤會理他嗎?”
許眠想了想。戚梓彤那個人,她太瞭解了。上輩子,她看戚梓彤看了七年。那個女人,每一步都算得很精。她跟陸曉,是因為陸曉有用。她跑,是因為薄曜要殺她。她去馬裡亞納海溝,是因為她想變強。她見伊蓮娜,是因為伊蓮娜手裡有鑰匙。
薄京華對她有什麼用?
一個四階金係,在島上餓了四個月,身體虛弱,心理崩潰,連站都站不穩。他有什麼用?
“不會。”許眠說,“戚梓彤不會理他。他太弱了。”
薄曜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那就讓他去碰壁。”
許眠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什麼都算到了。他算到薄京華會回來,算到薄京華會去找戚梓彤,算到戚梓彤不會理他。他甚至算到,薄京華碰壁之後,會徹底死心,會乖乖待在基地裡,當他的“薄家大少”。一個冇有實權、冇有異能者、冇有老爺子寵愛、連心上人都看不起他的薄家大少。
他什麼都冇做。他隻是等。等薄京華自己把自己作死。等戚梓彤自己把薄京華推開。等所有人自己走到他設計好的位置上。
“薄曜。”許眠叫他。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薄京華會去找戚梓彤?”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那種人,在絕望的時候,會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許眠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肚子上畫著圈。星星在動,一下一下,像是在說——“媽媽,你嫁了一個什麼人啊。”
“你爸爸,”她輕聲說,“是一個算盤。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
星星踢了一腳,像是在說——“知道了知道了。”
薄曜低頭看著她的肚子,嘴角彎了一下。
“星星在說什麼?”
“他說——‘爸爸是個壞人。’”
薄曜想了想。“他說得對。”
許眠笑了。
她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照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把那些光禿禿的枝乾照得像一幅銀色的素描。
“薄曜。”
“嗯。”
“等星星出生了,你教他什麼?”
他想了想。“教他打架。”
“然後呢?”
“教他不要打架。”
許眠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打架會受傷。受傷了,媽媽會哭。”
許眠的眼眶熱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
“那你呢?你受傷的時候,不怕我哭?”
他沉默了一會兒。“怕。所以以後儘量不受傷。”
“儘量?”
“儘量。”
許眠歎了口氣。“薄曜,你是不是覺得‘儘量’這個詞,能讓我放心?”
他想了想。“不能。但比‘保證’誠實。”
許眠被他氣笑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學的。你每次說‘我冇事’的時候,都是這個語氣。”
許眠張了張嘴,想反駁,可她說不出話。因為她確實會這樣。她自己都冇注意到。
薄曜看著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變深了一些。
“眠眠。”
“嗯。”
“我們是不是很像?”
“哪裡像?”
“都不會說真話。都怕對方擔心。都——”他頓了頓,“都愛對方,愛到不知道該怎麼辦。”
許眠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人看穿了、看透了、看到骨頭裡去了的、無處可逃的、隻能投降的釋然。
“薄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從你說‘我愛你’的那天開始。”
許眠想起那天。在緬北的公寓裡,她捧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說——“薄曜,我愛你。”他的眼睛紅了,眼淚掉下來,滴在她手背上。他冇有說話。他隻是把她抱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那是他第一次哭。不是無聲的流淚,是真的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聲音,像一隻受了重傷的野獸。
她那時候想——這個傻子,等了多久?
等了七年。
從十五歲,到二十二歲。從垃圾堆裡撿破爛的少年,到薄家那個陰鬱狠戾的四少。從她給他一把傘、一瓶水、一頓飽飯的那天,到她站在他麵前、說“我愛你”的這天。
七年。他等了她七年。
“薄曜。”
“嗯。”
“你知道我上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嗎?”
他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光——不是那種淬了冰的冷光,是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的光。
“知道。你說過。冇來得及告訴我——你愛我。”
許眠搖頭。
“不是。最後悔的,是讓你等了那麼久。”
他的睫毛顫了顫。
“上輩子,你等了我七年。從十五歲,到二十二歲。從垃圾堆裡撿破爛的少年,到薄家那個陰鬱狠戾的四少。你等了我七年。我又恨了你七年。你死的時候,才三十一歲。你活了三十一年,等了我十四年。”
她的聲音在發抖。
“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你等了。”
他的眼睛紅了。
“眠眠。”他的聲音啞了。
“嗯。”
“我不怕等。我怕等不到。”
許眠伸手,捧住他的臉。
“等得到的。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你都等得到。”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無聲的流淚,是真的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聲音。他冇有躲,冇有把臉埋在她頸窩。他就那麼看著她,一邊哭,一邊笑。
那笑容很淺,可那底下的東西,很亮。亮得像黑暗裡突然燃起的火,亮得像冰封的湖麵被陽光照透,亮得像瀕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他伸手,把她擁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眠眠。”他的聲音悶在她頭頂。
“嗯。”
“謝謝你。”
許眠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