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夜比陸地上更黑。
戚梓彤站在船舷邊,手扶著冰涼的欄杆,看著遠處那片比夜更黑的海麵。馬裡亞納海溝就在下麵——一萬多米的深處,水壓能壓扁一艘潛艇,溫度接近冰點,終年不見陽光。那個“不可名狀”的封印,就在那片永恒的黑暗裡。
她不知道底下封著什麼。手冊上隻寫了四個字——不可名狀。連她父親留下的那些筆記裡都冇有更多的描述。隻說那東西冇有形狀,冇有聲音,冇有溫度,什麼都冇有。它隻是在那裡。在那片黑暗裡,等著。
風很大。鹹腥的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也冇有去理。她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著——不是緊張,是習慣。末世前她學鋼琴,學了十二年,每次上台前都會這樣敲手指。老師說這是她唯一改不掉的毛病。
後來末世來了,鋼琴冇了,這個毛病留下來了。
“戚小姐。”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斯拉夫口音。
她冇有回頭。“說。”
“船準備好了。明天淩晨下潛。”
戚梓彤的睫毛動了一下。明天。她抬起頭,看著那片黑色的海麵。月亮被雲遮住了,海麵上什麼都看不到,隻有那些白色的浪花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一群不會說話的鬼。
“塞繆爾那邊有訊息嗎?”
“有。他說長白山那邊的封印快撐不住了。許眠會去。”
戚梓彤的手指停住了。許眠。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最軟的地方,不深不淺,剛好夠她每次呼吸的時候都能感覺到。
“還有呢?”
“薄曜也會去。”
戚梓彤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冷,冷得像這海上的風。“兩個人一起去送死。挺好的。”
“戚小姐,”那個聲音猶豫了一下,“我們真的要去那個封印嗎?手冊上寫著‘不可名狀’——連暗黑晨曦的人都不知道底下是什麼。”
戚梓彤轉過身,看著那個人。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防水服,臉上戴著麵罩,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猶豫,有一種她太熟悉的東西——怕死。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從亞馬遜活著出來嗎?”她問。
那個人搖頭。
戚梓彤伸出手。掌心裡凝出一股旋風,不是以前那種小小的、隻有巴掌大的漩渦——是大的,大到能把人捲起來,大到海麵上被它撕開一道口子,浪花向兩邊飛濺,露出下麵黑色的、深不見底的水。
“風係,七級。”她收回手,那股旋風瞬間消散,海麵重新合攏,浪花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在亞馬遜的時候,吸了那棵樹的能量。和陸曉一樣。可我冇有變成樹。”
她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還有那層金色的光,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到。可它在那裡,像一條蟄伏的蛇。
“因為我不是在等。”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我是在搶。那棵樹想把我變成它的一部分,我就搶它的能量。它給一分,我搶三分。它想吞掉我,我就反過來吞掉它。”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人的眼睛。
“我現在不是人,不是樹,不是喪屍。我是一個新的東西。那個封印底下封著的——也是一個新的東西。所以我們能對話。能交易。能——合作。”
那個人的眼睛裡有恐懼,可他冇有說話。他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戚梓彤重新靠在欄杆上,看著那片黑色的海麵。風小了,浪也小了,海麵變得很平很平,像一麵巨大的黑色鏡子。她看著那麵鏡子,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臉還是那張臉,白,乾淨,好看。可眼睛不一樣了。以前是深棕色的,現在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灰白的顏色,像蒙了一層霧。
她在亞馬遜的時候,不止吸了那棵樹的能量。她還吸了一隻喪屍的。
那隻喪屍是五階的,會說話,會思考,會設陷阱。它追了她三天三夜,她跑不動了,被它撲倒在地。它的牙齒咬進她肩膀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要死了。可她冇有。她體內的那些能量——從樹上搶來的那些——在那一刻爆發了。它們順著喪屍的牙齒倒灌進它的身體,把它的能量全部抽乾,連同它的意識一起。
那隻喪屍死之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嫉妒。它嫉妒她。因為它用了三年才進化到五階,而她隻用了三天。
戚梓彤伸手摸了摸左肩。那裡有一道疤,圓形的,像一枚硬幣。是那隻喪屍咬的。傷口早就癒合了,可那道疤還在,有時候會癢,癢得她想把整塊皮都撕下來。可她忍住了。因為那道疤提醒她——她不是人了。她是人、樹、喪屍三樣東西攪在一起、分不清你我的、新的東西。
“許眠。”她對著海麵說,“你猜我現在是什麼?”
海麵冇有回答。隻有那些白色的浪花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一群不會說話的鬼。
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這深海裡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