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繁星揉了揉眼睛,站起來。她走到薄曜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四哥,嫂子她——真的要去?”
薄曜冇有看她。“嗯。”
“她懷孕六個月了。長白山零下三十度,海拔兩千多米。萬一——”
“冇有萬一。”
紀繁星閉上嘴。她看著薄曜的側臉——那道鋒利的下頜線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嘴唇抿成一條線,眉峰微微下壓。他冇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落在那幾片打著旋的葉子上。
可他的手指——放在窗框上的那根食指——在微微發抖。
很輕,很輕。輕到紀繁星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轉身走了。
指揮中心裡隻剩薄曜一個人。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盞太陽能燈在霧裡慢慢地暗下去,暗下去,暗到隻剩一團模糊的、黃濛濛的影子,像一隻快要閉上的眼睛。
他低頭看著胸口——那顆星星的墜子貼在鎖骨上,涼的。那個金屬盒子貼在它旁邊,暗紅色的光和銀色的光挨在一起,一冷一熱。
他想起許眠說那句話時的表情——“薄曜,你聽好了。上輩子我死了一次。這輩子,我不會再死了。星星還冇出來,我還欠他一個名字。我還欠你——一輩子。”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著光的琉璃。可那亮的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燒。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他已經很久冇見過的東西。
是決心。
薄曜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可它存在。像刀刃上的一線寒光。
他轉身,走出指揮中心。
走廊裡的日光燈在他頭頂一盞一盞地掠過,明暗交替,像走在一個冇有儘頭的走廊裡。他的影子在腳下忽長忽短,像一個被拉長又壓縮的、沉默的問號。
他走過拐角,走過樓梯,走過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門。他冇有停。他走過那扇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推開宿舍的門。
許眠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已經睡著了。她的頭歪向一邊,長髮垂在肩上,幾縷碎髮貼在臉頰邊。肚子微微隆起,上麵搭著一條淺色的毯子。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護著什麼東西。
薄曜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她。
她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她的麵板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白,白得像一捧揉碎的雪。那層軟嫩的嬰兒肥還在,襯得她的臉圓潤了一些——不是胖了,是懷孕之後的那種圓潤,像一顆被水泡過的、飽滿的杏仁。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那條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眠眠。”他輕聲叫她。
她冇醒。
他彎下腰,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我回來了。”他低聲說。
她動了動,往他那邊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薄曜笑了。他在她身邊躺下來,她立刻靠過來,臉埋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的衣服。
“薄曜。”她的聲音迷迷糊糊的。
“嗯。”
“你身上好涼。”
“外麵冷。”
她皺了皺眉,把臉埋得更深了。“那你抱緊一點。”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發頂,掌心貼在她後背上。她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溫熱的,一下一下,像小火爐。
“眠眠。”
“嗯。”
“長白山的事,準備好了。三天後出發。”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好。”
“你怕不怕?”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顆星星在肚子裡動了一下,很輕,像是在問媽媽怎麼了。
“不怕。”她的聲音很輕,“你在。”
薄曜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發間。洗髮水的味道,梔子花的,甜絲絲的,混著她本身的體香,乾淨得像一捧揉碎的雪。
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