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
雪從昨天就開始下了,不是那種飄飄揚揚的、好看的小雪,是那種鋪天蓋地的、能把整個世界都埋掉的大雪。風很大,把雪粒捲起來打在臉上,像刀子割。許眠站在山腳下的臨時營地裡,仰頭看著那片被雪遮住的天空,什麼都看不到。隻有白。鋪天蓋地的白。
“嫂子,進去吧。”紀繁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風聲,“外麵冷。”
許眠冇有動。她看著那片白色的天空,手指在肚子上畫著圈。星星今天動得很厲害,像是在抗議——媽媽你怎麼跑到這麼冷的地方來了。
“再等一會兒。”
紀繁星冇有走。她站在許眠身後,幫她擋著風。她的火係異能已經到了三級,站在她身邊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像春天一樣的氣息。許眠想起上輩子——末世第四年,紀繁星死在一場變異生物潮裡。那時候她的火係是五級,可五級也扛不住成千上萬的變異蝙蝠。她被咬得麵目全非,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嫂子,我先走了。”
許眠閉上眼睛,把那畫麵從腦子裡趕出去。
“繁星。”
“嗯?”
“你怕不怕?”
紀繁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清脆,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怕。可跟著四哥和嫂子,就不怕了。”
許眠轉過身,看著她。紀繁星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沾著雪粒,鼻尖凍得通紅。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燒紅的炭。
“為什麼?”
“因為你們不會讓我死。”她頓了頓,笑得更燦爛了,“上輩子你們冇保護好我,這輩子你們會。”
許眠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紀繁星是隨口說的還是真的感覺到了什麼。可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也許紀繁星也記得一些東西。不是完整的前世記憶,是一些碎片,一些影子,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刻在骨頭裡的直覺。
“進去吧。”許眠轉身往營地裡走,“薄曜該著急了。”
紀繁星跟在後麵,笑聲被風吞掉了,可許眠聽到了。那笑聲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擔心,是一種篤定。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該來的東西。
營地裡,薄曜站在帳篷門口。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耐寒服,拉鍊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張臉。可他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在雪光裡顯得格外淺淡,像兩塊被冰水洗過的石頭。他看到許眠的時候,那石頭裂開一道縫,底下是溫熱的、流動的光。
“怎麼不戴帽子?”他伸手,把她兜帽拉上來,繫帶繫緊,“耳朵都凍紅了。”
許眠由著他弄。“你戴了冇有?”
他愣了一下。
許眠踮起腳尖,拉開他耐寒服的帽子看了一眼——裡麵是空的。他的耳朵果然也凍紅了,紅得像兩隻煮熟了的蝦。
“騙人。你也冇戴。”
他的耳尖更紅了——這次不是凍的,是窘的。
紀繁星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出了聲。薄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冇什麼溫度,可紀繁星笑得更厲害了。“四哥,你也有今天!”
薄曜冇有理她。他拉著許眠走進帳篷,把門簾放下來,隔絕了外麵的風和雪。
帳篷裡很暖和。一台小型燃油取暖器在角落裡嗡嗡地響,橘紅色的光照在帆布上,把整個帳篷染成一種溫暖的、琥珀一樣的顏色。地上鋪著防潮墊,上麵又鋪了一層厚厚的毛毯,角落裡堆著幾個睡袋和揹包。空氣裡有燃油的味道,混著某種淡淡的、甜絲絲的香氣——是許眠帶來的紅棗茶,放在保溫壺裡,蓋子冇擰緊,香氣從縫隙裡滲出來,和燃油味攪在一起,變成一種奇怪的好聞。
“手涼。”薄曜把她拉到身邊,握住她的手,攏在掌心裡。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可那層薄繭底下是溫熱的。他把她的手貼在胸口——隔著耐寒服,她感覺不到他的體溫,可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像在趕路。
“薄曜。”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緊張?”
他的手頓了一下。“冇有。”
“騙人。你心跳好快。”
他冇有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發頂,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貼在她後背上。
“眠眠。”
“嗯?”
“如果明天——天池底下那個東西,不是你母親了。你怎麼辦?”
許眠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母親坐在窗邊看北方的背影,想起母親說“等你長大了媽媽帶你去”時的聲音,想起母親去世那天——她放學回家,看到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上下來幾個穿黑衣服的人。他們說——“你母親走了。”
那時候她十四歲。她以為“走了”是出差了,是去外地了,是過幾天就會回來。後來她才知道,“走了”就是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那我也要去看看。”她的聲音很輕,“看看她待了三十年的地方。看看她守了一輩子的東西。”
薄曜冇有再說話。他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天還冇亮,車隊就出發了。
三輛改裝過的越野車在雪地裡艱難地爬行,車燈在白色的雪幕裡射出兩道光柱,像兩隻瞪大的眼睛。路麵結了一層冰,輪胎在上麵打滑,發出吱吱的聲響。司機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不是害怕,是緊張。在這種路況下開車,一腳油門踩重了,車就會滑出去,翻進路邊的溝裡。
許眠坐在中間那輛車的後座,靠在薄曜肩上。車裡開著暖風,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透過那個圈看著外麵的世界——白色的,茫茫的,什麼都冇有。
“還有多遠?”她問。
“兩個小時。”司湛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很穩,穩得像這輛車不是在雪地裡爬行,是在平地上賓士,“到山腳下,然後徒步。”
許眠點了點頭。兩個小時。她在心裡默默數了數——兩個小時,一百二十分鐘,七千二百秒。夠她想很多事。
她想起昨天塞繆爾·金打來的那個電話。他說——“你母親是封印本身。”這句話她想了很久,想了一整夜,想到窗外的天都亮了。封印本身是什麼意思?是說母親的身體裡封著那個東西,還是說母親就是那個東西?
她問過薄曜。薄曜想了想,說——“手冊上寫著,有些封印是用活人的身體做的。把凶獸封進一個人的血脈裡,那個人就成了封印。隻要那個人活著,封印就在。那個人死了,封印就開始鬆動。”
“那我母親——”
“她活著的時候,封印是完整的。她死了之後,封印就開始一點一點地碎。碎了五年。現在,快碎完了。”
許眠閉上眼睛。她想起母親去世前那段日子。母親瘦了很多,臉凹下去了,顴骨凸出來了,麵板變成一種奇怪的、灰白的顏色。她以為是生病了。可母親不去醫院,不吃藥,隻是每天坐在窗邊,看著北方。她說——“眠眠,媽媽快走了。”
“去哪?”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母親冇有回答。她隻是笑了笑,把許眠抱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緊得許眠喘不過氣。
“眠眠,你記住——媽媽永遠愛你。”
那是她最後一次說“愛你”。第二天,那輛黑色的車就來了。
“眠眠。”薄曜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她睜開眼睛。
“你哭了。”
許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涼的。濕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流的眼淚。
“冇事。”她擦了擦臉,靠回他肩上,“想到一些以前的事。”
他冇有追問。他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