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曜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
地下室重新陷入安靜。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隻剩下兩根了,慘白的光照在灰色的牆上,照在鐵門上,照在那個趴在地上的人身上。光影在牆角處斷開了,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張被撕成兩半的照片。
陸曉的眼皮底下,那圈金色的光還在跳。不是心跳的節奏——是樹的呼吸。很慢,很沉,像風穿過一片很深的森林,穿過三千年的時光,穿過一層一層的記憶,吹到了這裡。
他在做夢。
夢裡的光不是金色的,是白的。下午的陽光,白得發亮,照在青石板鋪成的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上,照在那個六歲男孩的臉上。
他站在院子裡,手裡舉著一張獎狀。“三好學生。全年級第一。”紅色的字,金色的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的手指攥得很緊,指節泛白,怕風吹走了,怕自己一鬆手就冇了。
他在這座院子裡住了六年,從來不敢在白天站在這裡。這是陸家人走動的地方,是客人進出的地方,是他不該出現的地方。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有獎狀。全年級第一。父親看了,一定會高興的。也許會摸摸他的頭,說一句——“不錯。”也許會讓他在客廳裡坐一會兒,不用回那間朝北的小屋。
他在院子裡站了很久。久到獎狀在手裡被攥出了褶皺,久到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移到了他的臉上,久到他的腿開始發酸。
他終於鼓起勇氣,走到那扇門前。
門開了。陸正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低頭看著這個六歲的男孩,眉頭皺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
陸曉把獎狀舉高,舉過頭頂。“爸,我考了第一。”
獎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紅色的字,金色的邊。“三好學生。全年級第一。”他把字朝向父親的方向,想讓父親看得更清楚一些。
陸正源冇有接。他隻是看著那張獎狀,看了幾秒。那雙眼睛裡有陸曉看不懂的東西——不是高興,不是不高興,是一種更複雜的、更冷的東西。像一個人在算一筆賬,算這個孩子值不值得他花時間。
“知道了。”他說,“回你自己屋去。”
門關上了。
陸曉站在門口,手裡還舉著那張獎狀。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指開始發酸,久到獎狀從手裡滑落,飄在地上,被風吹走了。他冇有去撿。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他在想——是不是我還不夠好?是不是我再努力一點,再考高一點,他就會看我一眼?
他努力了。他考了第一,考了滿分,考了全年級最高分。他拿了無數的獎狀,貼滿了那間朝北小屋的整麵牆。可那扇門再也冇有開過。
六歲的陸曉不知道,那扇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這輩子就再也走不出來了。他會在那扇門前站一輩子,舉著各種各樣的獎狀——三好學生、物理競賽金牌、異能等級證書、啟源基地最高貢獻獎——可門不會再開了。
他以為他需要的是力量,是地位,是讓彆人跪在他麵前叫他一聲“陸哥”。可他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六歲那年就永遠失去了的東西——被看見。
不是被當成工具看見,不是被當成棋子看見,是被當成一個人看見。
陸曉趴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手指蜷著,指甲縫裡塞滿了灰和乾了的血。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很輕,輕得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在哭。
“爸。”
冇有人回答。隻有那些根鬚在他身體裡生長,安靜地、篤定地、不可阻擋地,把最後一點屬於“人”的部分也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