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裡很安靜。
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慘白的光把灰色的水泥牆照得像一張冇有表情的臉。鐵門的鎖舌卡在槽裡,發出很輕很輕的金屬摩擦聲,像一隻老鼠在牆縫裡啃什麼東西。
趙鐵坐在門口的摺疊椅上,手裡攥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的眼睛盯著觀察窗——那扇巴掌大的玻璃窗後麵,陸曉趴在地上,姿勢都冇變過。
已經十二個小時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記錄本。第三次注射鎮靜劑,時間寫在淩晨兩點十七分。現在下午兩點十七分,正好十二個小時。藥效快過了。
趙鐵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走到觀察窗前,彎下腰,往裡看——
陸曉的眼睛是睜著的。
那圈金色的光還在,從虹膜邊緣蔓延到整個眼球,像一輪被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太陽。可那金色和昨天不一樣了。昨天是亮的,刺眼的,像燒紅的鐵。今天是暗的,沉的,像快要熄滅的炭火。它在他眼眶裡慢慢地轉著,不是看這間地下室,是在看彆的地方。很遠的地方。
趙鐵的後背一陣發涼。他退後一步,拿起對講機。
“薄少,他醒了。”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很穩,不急不緩,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一樣。趙鐵認得這個腳步聲——他在薄曜身邊待了三年,聽過無數次。可每一次,他還是會下意識地站直身體。
薄曜出現在走廊拐角。黑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最高,左肩的繃帶換了新的,白色的,很乾淨。他的臉還是那麼白,眼底有一層青灰色,可他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冇有任何情緒。不是疲憊,不是冷漠,是一種真正的、徹底的空白。像一麵剛擦乾淨的鏡子,隻映出走廊裡慘白的燈光。
趙鐵側身讓開。
薄曜站在觀察窗前,往裡看了一眼。
陸曉趴在地上,臉朝著門的方向。那圈金色的光從他眼皮底下透出來,把他的臉照得發亮,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他的嘴唇在動,冇有聲音。可薄曜看懂了。
“樹。”他在說,“樹。”
薄曜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一下。
“把門開啟。”
趙鐵愣了一下。“薄少——”
“開啟。”
趙鐵從腰帶上摘下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圈。鎖舌彈出來,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響。他推開門,退到一邊。
薄曜走進去。
地下室不大,隻有幾平方米。一張行軍床,一把椅子,一個馬桶。牆上是灰色的水泥,地上也是灰色的水泥。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一切都照得冇有顏色。
陸曉趴在地上,呼吸很輕很勻,像一具還通著電的機器。他的手指蜷著,指甲縫裡塞滿了灰和乾了的血,變成一種褐色的、像鐵鏽一樣的東西。
薄曜蹲下來,看著他。
“陸曉。”
冇有反應。那圈金色的光還在轉,很慢,很沉,像一隻在深海裡遊動的、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的魚。
“薄慕硯說你能聽到。”薄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和一個睡著的人說話,“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如果你能聽到——我告訴你一件事。”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許眠懷孕了。六個月了。是個男孩。名字還冇起。她說,等他出來,要讓他叫我爸爸。”
陸曉的睫毛動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輕到趙鐵站在門口根本看不到。可薄曜看到了。
“你聽到了。”他說。
陸曉的嘴唇動了動。這次有聲音了,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許……眠。”
薄曜站起來,低頭看著他。
“她還活著。活得很好。每天吃飯,睡覺,訓練。昨天殺了一隻四階喪屍,五根藤蔓一起絞的,那東西連叫都冇叫出來。”
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念一段工作報告。
“她不需要你。從來都不需要。”
他轉身,往外走。
“薄……曜。”
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恨我……嗎?”
薄曜站在門口,日光燈在他頭頂嗡嗡地響。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陸曉趴著的地方,像一個黑色的、沉默的問號。
“不恨。”他的聲音很輕,“恨你,太累了。”
他走了出去。鐵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哢噠一聲彈進鎖孔裡。
趙鐵站在走廊裡,看著薄曜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他低下頭,在記錄本上又寫了一行字——“第四次觀察。金色擴散至全虹膜。意識不清。重複‘樹’和‘許眠’。薄少來過。他走後,陸曉哭了。”
他寫到這裡,筆尖停了一下。他抬起頭,透過觀察窗看了最後一眼。
陸曉趴在地上,臉埋在手臂裡。他的肩膀在抖,很輕,很慢,一下一下,像一台快要停擺的鐘。
趙鐵合上本子,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