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薄曜在指揮中心開會。
厲爵、紀繁星、司湛、薄慕硯都在。許眠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熱紅棗茶,聽他們討論。茶是司慕清泡的,紅棗切開了,枸杞泡發了,桂圓剝了殼,甜絲絲的,暖到胃裡。
“長白山那邊,目前是安全區。”厲爵指著牆上的地圖,紅筆畫的圈在日光燈下格外刺眼,“末世爆發的時候,那邊人少,喪屍也少。可封印在天池底下,天池海拔兩千多米,上去不容易。”
“路況呢?”薄曜問。
“有一條公路,能通到山腳下。再往上,就要徒步了。雪很大,這個季節,零下二三十度是常態。晚上更冷,能到零下四十。”
薄曜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裝備呢?”
“耐寒服、登山靴、氧氣瓶、冰鎬、繩索——都有。這批裝備三天後到,從西伯利亞那邊運過來的,專門對付極寒天氣的。”
薄曜的手指停了一瞬。“三天後出發。這三天,把其他人手也選好。”
厲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隻是點了點頭。“明白。”
薄曜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空是灰藍色的,霧氣散了一些,能看到遠處的山脊線了。山腳下有濃煙升起來,不是工廠的煙囪,是房子在燒。那些火從末世第一天就開始燒,燒到現在,還冇滅。
“薄慕硯。”他開口。
薄慕硯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檯膝上型電腦。他抬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你看到了什麼?”
薄慕硯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目光落在虛空中某個看不見的點上。
“兩個畫麵。第一個——長白山天池,冰麵上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長頭髮,白衣服,手裡拿著一本書。那本書在發光。很亮,亮得看不清她的臉。”
許眠的手指收緊了。女人。長頭髮。白衣服。她想起母親年輕時的照片——紮著馬尾,穿著白襯衫,站在天池邊上,笑得很開心。那時候她還冇有許眠,還不知道自己身體裡封著什麼。
“第二個畫麵呢?”
薄慕硯低下頭。“天池的水,變紅了。很紅,很紅,像血。從湖心開始往外蔓延,一圈一圈,像有人在往水裡倒顏料。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沉下去了。沉到水底,看不見了。”
指揮中心裡安靜下來。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隻有牆上的地圖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三天後出發。”薄曜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厲爵,你留在基地。紀繁星,你跟我去。司湛,你也去。薄慕硯——”
“我也去。”薄慕硯抬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不是恐懼,不是興奮,是一種——很久以前就做好了準備、終於等到這一刻的平靜,“我想親眼看看。”
薄曜看著他,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散會後,許眠站在走廊裡等薄曜。
他最後一個出來,手裡拿著那份地圖,眉頭微微皺著。走廊裡的日光燈在他頭頂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左肩繃帶下麵那層滲血的痕跡照得分外清晰。
“薄曜。”她叫他。
他抬起頭。
“我也去。”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眠眠——”
“你答應過我的。不管我去哪,你都陪。反過來也一樣。不管你去哪,我也陪。”
他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翻湧——不是憤怒,不是擔憂,是一種更深處的、更原始的東西。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拚命壓著想衝出來的衝動。他在忍。忍著一口氣,忍著一句話,忍著一個從心臟蔓延到喉嚨的、想把她鎖起來的、刻進骨頭裡的本能。
許眠看到了。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是涼的,被她握住的時候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回握,十指相扣。握得很緊,緊得像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薄曜,你聽我說。長白山天池底下封著的東西,在我母親身體裡待了三十年。它認得我。如果我去,也許不用動手,不用流血,它就會安靜下來。如果我不去——”
她冇有說下去。不需要說下去。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他的額頭是涼的,可那涼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燒。
“眠眠。”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不敢說出口的秘密,“你知道我有多怕嗎?”
許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怕什麼?”
“怕你受傷。怕你出事。怕——”他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怕你像上輩子一樣,在我麵前消失。”
許眠的眼眶熱了。她伸手,捧住他的臉。他的臉是涼的,顴骨的線條比之前更鋒利了,下巴上有一層淡淡的胡茬,紮在手心裡,有點刺。
“薄曜,你聽好了。上輩子我死了一次。這輩子,我不會再死了。星星還冇出來,我還欠他一個名字。我還欠你——一輩子。”
他的眼睛亮了。那光亮得很微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可它在燒著。燒得又亮又燙。
“你欠我一輩子?”他問,聲音啞得厲害。
“嗯。一輩子。”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可那底下的東西,讓許眠的眼淚掉下來了。
“那你要活著還。”他說。
“好。”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很輕,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麵上。湖麵盪開一圈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一圈,一圈,又一圈,一直盪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三天後出發。”他說,聲音悶在她額頭上,“這三天,你哪都不許去。”
許眠笑了。“好。”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像在趕路。可那快底下,有一種奇怪的節奏——噗,噗,噗——和那棵樹的心跳一模一樣,和天池底下那個東西的心跳一模一樣。
她閉上眼睛。三天。三天後,去長白山。去見母親。
那個坐在窗邊、看著北方、說“等你長大了媽媽帶你去”的女人。她等了十五年。